细心的参观者不难发现,在展品中,秘鲁华侨“黄三才”的名字频频出现,其中最早的一封家书,写于1935年。他是谁?信的字里行间隐藏了怎样的感人故事?通过黄三才后人的讲述及其家族的一百多封书信,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普通华侨家庭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奉献。
■为支援抗战,他所在的侨团“有力出力,有钱出钱”
“父母双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男自十一月廿四日,一一妥当上岸……男身虽在外,而心无时不念,切高堂万望双亲保重身体,强饭加衣……”
这是黄三才1935年抵达秘鲁利马时写给家乡亲人的第一封信,俗称“平安批”。黄三才又名黄佐朝、黄三财,祖籍中山市大涌青岗,其妻子缪淑妤祖籍沙溪隆墟,两地在当时同属“隆都”。1935年,他只身前往秘鲁利马谋生,其父母和妻儿则留在中山石岐生活。“外公离家时,我妈妈大约9岁,舅舅5岁,小舅舅才3岁。”黄三才的外孙女黄卡嘉告诉记者。
英语中有一个成语“from China to Peru”,中文直译为“从中国到秘鲁”,有“遍布天下”“天涯海角”之意,皆因两国间路途遥远。当年,黄三才为前往秘鲁的船票付出了港币一千六百八十大元,购票时还需在签约书上承诺“山高水长,各安天命,不得借此单追讨银两”。 黄卡嘉透露,外公后来告诉她,他当时足足坐了三个月的船,很多人在途中就得病离世。
黄三才出国两年后,他的家乡就遭到了日寇的侵袭。
1937年8月31日,六架日军飞机首次空袭广州。从此,广东各地无时不处于日军的狂轰滥炸之下。根据1938年5月5日《民生日报早刊》记载,5月4日下午五时十五分,有日机往中山石岐长堤及对海长洲一带投弹,炸毁码头。石岐长堤方面,烧砖厂、堤边之新建厕所及岐关车站附近,均有落弹。敌机于投弹后又环飞开机枪扫射。
得悉消息,远在秘鲁的黄三才心急如焚:“并闻今日机时常飞去投弹,及长堤石岐各地甚为凄惨。男并闻此事甚为挂念,并大人所讲家中费用不敷。男甚为担心,但今吾秘埠筹款各事甚为热烈,每人每月要捐公债五元国币……”(见于黄三才1938年7月8日写给父母的家书)
和其他海外华侨一样,黄三才竭力筹措资金接济家庭,并积极响应侨团号召,参与募捐。他所在的秘鲁中山隆镇隆善社是由中山隆都(今沙溪、大涌)旅秘华侨组成的华侨社团,成立于1908年。抗战时期,它先后三次举办义演、义卖等活动筹助军饷。截至1938年底,秘鲁华侨共筹得200多万元秘币(折合100万美元)。感佩于秘鲁侨胞们的义举,国共两党政要、将领和文人雅士纷纷赠送墨宝,表彰他们对抗战的贡献,其中包括周恩来题写的6幅书法条幅。周恩来称赞他们“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把一切献给祖国”“是侨胞之模范,是抗战之光荣”。
■穿越战火的家书,
给予他们心灵的力量
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侨汇基本停滞。“那时候没有钱寄回来,等很久才能收到一封信,正所谓,家书抵万金,有信来,已经是对家人莫大的精神安慰。”黄卡嘉感叹,听她母亲回忆,抗战时期,一家人仅靠腐乳配白粥果腹,日日如是,“大家都吃怕了”。
最让老百姓担惊受怕的还是日军的滋扰。
根据中山党史云上资料库记载,抗战时期,日军两度攻陷石岐。中山沦陷后至日本投降前,县境内一直驻有日军。他们烧杀掳掠,还时常强奸妇女。黄三才的大儿子正在读小学,有次经过日本驻军处,因不记得鞠躬,就被对方狠狠地踢了两脚,打了耳光。
1942年万顷沙大雨成灾,1943年中山大旱无雨,粮食失收,物价飞涨,日军趁火打劫,老百姓饥病交缠,饿殍遍野。
黄卡嘉透露,抗战期间,黄三才的小儿子不幸因病夭折。黄三才的妹妹彩妹也在13岁左右被人拐卖至广西,至今音讯全无。在当时的艰难时势下,黄三才的妻子缪淑妤既要照顾老人,又要抚养儿女,很难想象,瘦弱的她是如何撑起了这个家。
事实上,黄三才在秘鲁那边也是咬牙拼搏。从信中得知,他先后在洗衣馆、水果店打工,操劳大半生,后来才得以开了间小小的金鱼铺。但对于自己的情况,他在信中多以“平安勿念”一笔带过,而更多的笔墨则用于表达对家人的关心:他期望“家中各人顺要和气”;他叮嘱妻子对儿女要“早晚仰望加衣,教训料理为嘱”;他安慰妻子“人生在世,犹如幻影,忧愁二字乃伤身之病源,总之遇后之事,切不可挂怀。”
1945年9月2日,日本在投降书上签字。这是中国近代以来反侵略历史上的第一次全面胜利。这一年,黄三才也给家人寄来一百元美金,用于修整房屋。一家人的生活终于翻开新的一页。
■分离四十年后,
他首次回中山与家人团聚
然而,自1935年离家,黄三才在四十年后方得以重返中山与亲人团聚。
黄卡嘉回忆,1975年,一家人已搬迁至石岐仁厚里内居住。那年11月23日,当外公的车子停在巷口,整个小巷都沸腾起来,“家人们来回搬了十几次行李,其中有单车、缝纫机、手表、布匹等,邻居的小孩起哄,喊着‘金山客’,我们特意准备了饼干、糖果作为‘金山饼’分给街坊们。”黄卡嘉至今珍藏着用外公当年带回来的布料裁制而成的衣服,虽然它们的样式早已过时。
事实上,黄三才无时无刻不想回家,但因囊中羞涩,一直无法成行。他在1949年4月22日写给儿子的信中提到:“自第二次大战之后,直至现在,船支(只)甚少,直航返唐,所赖飞机交通航空机位,以美金为基本,价亦甚昂。美金一元即我秘鲁银18元有余。以我区区之积蓄,不言可知。”在此前的一封信中,他还透露,自己在外被“当作牛马”,“游子之心所受外人之压迫,无时无日不望国家强盛”。
由此可见,黄三才在海外生活不易,其回乡时带给家人的丰厚礼物,皆出自他一点一滴的血汗积累。
1975年的这次回乡见闻,让黄三才大为震撼,他的家乡已是全新的气象。菜市场的商品更加丰富、煤油灯的时代一去不返。女儿和儿子都学有所成,成为医生。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但91岁的母亲依然健在。为纪念这次团聚,同年11月29日,黄卡嘉的母亲特意带家人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
■75岁时他终回老屋
叶落归根
黄三才在家乡一直住到次年春节过后才重返秘鲁。临行前,1976年3月20日,是他和妻子缪淑妤的银婚纪念日。两人也特意前往照相馆拍了一张亲密合影。女儿在他们的照片后题诗一首——“妻以贞节待,夫念续发时”,正是两人的爱情写照。
然而,这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合影。
1993年5月2日,75岁的黄三才在孙女黄丽斯的陪同下,坐着轮椅回到家乡——其实,他早就想变卖产业落叶归根,可是上世纪90年代的秘鲁先是陷入严重的通货膨胀,后又暴发了大规模的霍乱疫情。他难以卖出打拼了一辈子的商铺,又不甘心两手空空返回家乡。踌躇之际,得悉缪淑妤眼疾加重,他最终按捺不住。
但是,他发现,家中已无爱妻的踪影。晚饭过后,女儿才告知他实情:缪淑妤于1992年10月便去世了。
“我外公马上哭了。”黄卡嘉回忆。黄三才在中山度过余生。生前,他经常与家人提起缪淑妤的点点滴滴。
缪淑妤是个怎样的人?从她留给后人的一大堆奖状、证书得知,她在新中国成立后便加入了石岐市归侨侨眷联谊会,她为筹办华侨中学东奔西走,她曾多次担任妇女界代表……1991年,中华全国归国华侨联合会给缪淑妤颁发荣誉证书,表彰其30年来不辞辛苦为归侨侨眷和海外侨胞服务。
■侨批中的家国情怀
激励后人勿忘历史
在缪淑妤去世31年后,2023年,黄卡嘉在整理祖居旧物时无意中发现了外婆珍藏于抽屉里的书信。她和家人最后决定将一百多封家族通信捐给中山华侨历史博物馆。
“抗战记忆——侨批中的家国情怀”展览策展人寇海洋对这批书信的历史价值给予了充分肯定。“它展现了一家三代半个世纪的移民故事。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侨批在粤语方言地区又被称作‘银信’,此前我们没有发现物证,现终于在黄三才家书中找到了该称谓的确凿记载。”
展览期间,现在秘鲁生活的黄三才孙女黄丽斯也随表姐黄卡嘉来到现场。看到祖父辈的家书正在展出,黄丽斯既惊喜又感动:“这些泛黄的纸张承载着家族的记忆和情感,让我们知晓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
在波澜壮阔的中国抗战史诗中,像黄三才和缪淑妤这样的侨批书写者未曾以惊天壮举载入史册,却以最质朴的笔触镌刻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底座。他们信守着对爱人的承诺,肩负着家庭的责任,在苦难面前,不屈不挠,以“家”之韧性托举“国”之脊梁——平凡之爱,终成不朽;家国同构,生生不息。
统筹:程明盛 廖薇 文/本报记者 廖薇 图/本报记者 刘万杰
历史图片:中山市博物馆 中山党史云上资料库 中山市华侨历史学会 《抗战记忆——侨批中的家国情怀》展览 华文阁 路华 陈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