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从《中国壁画百年》到个体实践：一个壁画艺术史的微观缩影

　　2025年深秋，《中国壁画百年·二十一世纪卷》付梓，中国壁画学会以“为往圣继绝学”的学术担当，梳理出新世纪以来壁画艺术的演进脉络。中山市美术行业领军人物、市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山美术馆馆长肖伟的三幅壁画作品：《深夜，我们怀念远方》（2009年）、《深夜的寓言》（2012年）、《飘向远古的琴音》（2019年）收录其中。

　　2025年11月27日，中国美协艺委会届展系列“第二届壁画作品展览”在东莞开幕，肖伟的作品《唯有音乐和阅读可以安抚这纷繁的世界》入选，并在东莞地铁展示区重点推广，成为艺术融入公共生活的生动注脚。

　　2025年12月底，美术界又传来振奋人心的喜讯：肖伟的壁画《不走回头路》成功入选“广东改革开放实践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并被广东美术馆永久收藏。

　　肖伟的壁画艺术，恰如一面棱镜，折射出中国当代壁画从学科重建到公共转向的复杂光谱。这不仅是个人艺术风格的凝练，更是壁画这一古老艺术门类在当代中国的时代回响。

　　壁画，作为中国美术史中“最古老的绘画形式之一”，曾见证汉唐气象，镌刻敦煌华章，而在近代战乱中却一度式微。新中国成立后，以张仃、侯一民、周令钊等为代表的“奠基者”筚路蓝缕，开创壁画学科，让壁画“从庙堂走向人间”。而今，肖伟这一代壁画家站在前辈开辟的道路上，面临着新的时代命题：在智能时代如何让千年壁画文脉焕发新生？如何让壁画真正成为“人民的艺术”？通过对肖伟艺术实践的深入剖析，我们或许能窥见中国壁画在二十一世纪的发展轨迹与内在张力。

　　一、传承与跃迁：从传统壁画到当代转化，历史纵深的艺术自觉

　　肖伟的壁画艺术，首先建立在对中国壁画深厚传统的自觉接续上。中央美术学院的壁画专业教育，赋予他系统的艺术史视野和严谨的创作方法。中国传统壁画大致可分为三大体系：宗教壁画（如敦煌、永乐宫）、墓葬壁画（如汉墓壁画）和公共装饰壁画（如宫廷寺观壁画）。每一种壁画都对应着特定的空间功能、审美范式和精神追求。

　　在肖伟的历史题材创作如《岁月行过——孙中山》《郑观应》中，我们能清晰看到他对中国传统壁画叙事语言的现代转化。不同于西方壁画强调焦点透视和瞬间定格，中国传统壁画常采用散点透视和连续性构图，形成“异时同图”的时空结构。肖伟在处理历史人物题材时，巧妙吸收了这种时间流动感，将人物生平中的重要场景并置、叠合，形成视觉上的历史叙事长卷。同时，他摒弃了传统壁画中过于程式化的表现手法，融入现代造型语言的生动性，使历史人物既具庄严感，又不失人性温度。

　　材料技法上，肖伟的壁画艺术呼应中国壁画“材美工巧”的传统。从敦煌的矿物颜料、法海寺的沥粉贴金，到现代壁画丰富的综合材料，都证实材料从来不只是载体，更是观念的展现。肖伟作品中常见的多层次肌理、多种材料的嵌入、色彩的微妙过渡，既有对传统壁画材料语言的敬意，也有对当代物质可能性的开拓。这种“技艺并重”的创作态度，正是中国壁画从《考工记》时代便确立的“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造物精神的当代延续。

　　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的继承。侯一民先生提出的“为时代放歌，为人民服务，为民族立传，为传统继绝”的壁画精神，在肖伟的创作中得到了具体体现。他的作品既有宏大历史叙事，也有关注普通人精神世界的温情之作。《唯有音乐和阅读可以安抚这纷繁的世界》这一标题本身，就透露出对当代人精神处境的深切关怀。壁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宣教工具，而是与个体生命体验对话的载体。这种转变，正是几代壁画家努力推动的方向。

　　二、探索与突破：以壁画为公共艺术之媒介融入社会关怀和乡村美育

　　肖伟壁画艺术的第二个维度，在于对壁画公共属性的深度开掘。壁画与其他画种的根本区别在于其“附属性”。它必须依附于建筑界面，与特定空间共生。这一特性决定了壁画始终是公共艺术的重要形式，承担着塑造空间氛围、传递文化价值、促进社会交流的多重功能。

　　在当代城市化进程中，壁画面临着新的机遇与挑战。一方面，公共空间的扩张为壁画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展示平台；另一方面，商业化、景观化的需求也容易使壁画沦为浅层装饰。肖伟的实践显示出突破这一困境的努力。他的作品入选东莞地铁展示区，本身就是对壁画公共性的重新定义。地铁作为现代城市的动脉，是陌生人短暂共处的流动空间。在这里展示壁画，打破了美术馆的“白盒子”局限，让艺术与日常通勤相遇，实现了“艺术生活化”的理想。

　　《唯有音乐和阅读可以安抚这纷繁的世界》这件作品在公共空间中的意义值得深入解读。在地铁站台这一充满匆忙、噪音、碎片化信息的场域，作品主题本身构成了一种“反叙事”，它用视觉语言展现了音乐与阅读给人类社会带来的专注、宁静与内在秩序。

　　这幅168×350cm的综合材料壁画，肖伟创作耗时一年，巨大的画幅一亮相便自带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壁画背景是坍陷的城市废墟，气氛凌乱、破碎、压抑、虚无，但在壁画前景，偌大的黑色三角钢琴占据C位，不同时代、不同文化、不同时空的人物或温暖相伴，或深情弹奏，或沉醉阅读，那些悬浮的金色球体，在灰色的废墟之上闪耀，如同希望与光明同在，宁静、自由、和谐的美好气氛扑面而来。

　　肖伟用破碎的城市背景提醒我们，世界的喧嚣与不安从未远离。然而，在这纷扰之中，音乐与阅读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们的心灵。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音乐与阅读不仅是消遣，更是心灵的庇护所。它们让我们在纷繁的世界中找到方向，在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平静。艺术家通过创作，在历史与现实的交错中，为我们构筑了一座理性与想象、秩序与自由和谐共存的精神堡垒。这是一种对理解与包容的呼唤，也是对人类文明精神财富的致敬。

　　其实细品肖伟的多元化创作，他的作品都充满这样的社会思考和人文关怀。他以画笔为舟，载着专业积淀，也载着文化担当，在工笔重彩的雅致、油画写实的厚重与水彩的清透、色粉的柔润间自在行舟，将历史的褶皱与自然的诗性熔铸成一河璀璨的视觉星河。他的创作，是工笔线条与超现实想象的共舞，是废墟砖块与秸秆藤蔓的私语，更是岭南文脉与时代精神的和鸣，每一抹笔触似乎都在叩问：当时间的风掠过，艺术如何为时代的记忆与生命存档？

　　壁画最原初的功能，在communal space（公共空间）中凝聚集体记忆、塑造地方认同。中国传统的村庙壁画、祠堂装饰，正是履行着这样的社会文化功能。肖伟是中山市首批市级文化村长，他在中山南区街道曹边村的美育实践，进一步拓展了壁画的公共性内涵。他用壁画的概念和语言在村落多处进行墙绘，内容和形式与侨乡的文化内涵高度融合。在基层开设美育讲座，组织美术作品到社区巡展，将壁画艺术从专业领域推向更广阔的社会场域。肖伟的乡村美育工作，某种意义上是在当代语境下重启这一传统，让壁画成为乡村振兴中“文化赋能”的媒介。

　　壁画作为公共艺术，最忌空洞的普世符号堆砌，唯有扎根具体的地理文化脉络，才能产生真正的感染力。肖伟的公共艺术实践始终保持着对“在地性”的尊重。无论是中山本土历史人物的题材选择，还是与湾区城市的馆际交流，都体现出立足地方、连接区域的清醒定位。肖伟创作中对孙中山、郑观应、王云五等中山历史文化名人的反复描绘，不仅是题材选择，更是一种文化立场，即在全球化浪潮中，通过壁画构筑地方的文化记忆坐标。

　　比如肖伟应邀创作历史题材《照亮黑暗——著名出版家王云五》时，他收集阅读关于王云五的书籍，了解民国历史，揣摩意境，光稿子就画了十几幅，从简单到丰富，从无序到合理，历时一年多才完成正稿。在他看来，壁画创作中要“造境”，把不同的时间和空间悄悄连接在一起，在具象和抽象之间，所有的表现都可成为“合理”的画面。如何表现人物的性格和气质，把握好人物在历史事件中的地位和作用，如何表现历史人物的现实意义，是他在壁画创作中经常思考的问题。

　　三、跨媒介叙事与现代视觉交融：传统壁画精神与当代语境的深层共鸣

　　肖伟壁画艺术的第三个显著特征，是对跨媒介语言的探索与对当代视觉语法的吸收。壁画在历史上本就是综合性的艺术门类，敦煌壁画集绘画、雕塑、建筑装饰于一体，永乐宫壁画则体现了绘画与建筑空间的完美契合。在当代艺术边界日益模糊的语境下，壁画如何吸收新媒介、新语言的营养，同时保持自身的本体特征，是每个壁画家必须面对的课题。

　　肖伟当年抉择就读中央美术学院壁画专业艺术硕士学位，可以说是一次放弃世俗名利的“精神出走”。当他毕业时，他用毕业创作《深夜，我们怀念远方》（材质：板上裱亚麻布、综合材料），向自己的来路致敬。画面的右下角，举着烛光的红衣男子站在时光的长廊遥望远方都市，思绪如驰骋的白马穿越枝蔓的经脉，目光所及处，是他过往生活岁月的记忆吗？几组巧妙衔接的情景画面，诉说着青春、爱情、音乐、理想、得到、失去，唯美的情调有着淡淡的愁绪……

　　尝试运用超现实主义手法来表现现代都市题材，在肖伟的壁画《深夜的寓言》（材质：纸上工笔重彩）里也有体现。深夜，黑色星空和城市远景笼罩着整个画面，几个不同时空的人物在画面中间，肖伟对男人、女人、婴儿等人物姿态给予了戏剧化安排，呈现出他们对抗、探寻、离弃的情绪。沉郁的豹子，徘徊的白马，冷峻的乌鸦在人物的周围穿梭驻留，戴着翅膀的女人和红衣男子举着烛光寻觅却背道而驰……富含寓意的画面元素构建了一个多义性的视觉场域，营造出一种梦幻、迷离、神秘的气氛，仿佛现代都市人渴望靠近却无奈疏离的情感关系。

　　跨媒介思维在肖伟的其他作品中也清晰可见：校园浮雕项目要考虑建筑环境与青少年心理的互动；公共壁画要处理与城市景观的协调；历史题材创作则要在写实与象征之间寻找平衡。肖伟的专业背景，使他能够游刃有余地在不同媒介要求间转换，同时保持壁画特有的“墙壁性”（murality），即作品与承载墙面之间不可分割的物质关联。

　　在视觉语法上，肖伟的作品体现了传统壁画程式与当代视觉文化的融合。中国传统壁画有很强的程式化特征，如敦煌的“飞天”动态模式、永乐宫的“朝元”构图法则。这些程式是千锤百炼的视觉智慧，但也需要当代转化。肖伟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传统壁画构图法则的灵活运用（如对称与均衡、疏密对比），但在人物造型、色彩关系上则大胆吸收现代设计的简练、插画艺术的生动甚至数字艺术的像素感。如《飘向远古的琴音》（材质：纸本、综合材料）就明显受到当代视觉文化的影响，但整体上又不失壁画应有的沉稳与力度。

　　这种融合的难度在于既要创新，又要避免沦为时尚的浅薄附庸。肖伟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他的当代视觉语言始终服务于深层的精神表达。绚丽的色彩背后是对人文价值的坚守，新颖的形式内核是对传统的敬意。正如中国壁画学会所倡导的，要让“千年壁画文脉在智能时代焕发新生”，不是简单地给传统贴数字标签，而是找到传统精神与当代语境的深层共鸣。

　　四、使命与担当：深入社会肌理的文化建设者

　　中国壁画从古至今的辉煌，从来都离不开广泛的公众参与：敦煌是无数无名画工与供养人的信仰结晶，寺观壁画是社区集体精神的视觉化。在当代，这种公众参与需要通过持续的美育来培育。身为中山美术馆馆长和中山市美术家协会主席，肖伟的壁画艺术超越了个体创作，延伸到当地艺术生态的构建与美育推广的社会行动中。这一维度，恰好呼应了中国壁画学会提出的“构建产学研协同创新机制，培育青年创作力量，研究梳理理论成果”的系统性展望。

　　肖伟深耕美术领域30多年，他本人曾荣获国家级、省级美展奖项40多项，获评中山市优秀人才、中山英才计划“特聘人才”，2025年又获评“中山市第十一届劳动模范”。他以艺术赋能“百千万工程”，大力推动全市文化事业的高质量发展。肖伟推动的“引进来+走出去”美术馆战略，体现了一种开放的视野。引进国家重点美术馆的高端展览，为本地艺术家和公众提供了学习对话的高水准平台；策划“岭南潮声”等品牌活动，则是立足地域文化，打造可持续的地方艺术名片；加强与湾区城市的馆际交流，更是在国家战略层面参与文化共同体的构建。他在沙涌村、曹边村等乡村开设美育讲座，每年组织巡展，将艺术展览送到偏远社区、学校，开展馆校共建活动。他连续多年举办成人美术公益班、“馆长带你看展览”等艺术普及项目，让艺术贴近群众。他指导三乡镇雍陌村郑锦艺术馆、孙中山纪念馆展陈设计，推动乡村美育与审美提升，形成了一套多层次、全覆盖的公共艺术教育体系。这些工作看似琐碎，却恰恰是让壁画“成为人民的艺术”的基础工程。在他的努力下，全市艺术人才队伍不断壮大，为中山捧回了文华奖、群星奖、省级“五个一工程奖”等奖项。

　　肖伟的艺术家与艺术组织者的双重角色，让他能够从创作与制度两个层面推动壁画事业的发展。他的个人创作与公共服务的良性互动，也为艺术家的社会角色提供了新范本，即壁画艺术家不应是闭门造车的孤独天才，而应是深入社会肌理的文化建设者。

　　结 语

　　壁上史诗的新篇章，代际传承与浇筑新的文明地标

　　站在中国壁画百年发展的历史节点回望，肖伟的艺术探索具有承前启后的象征意义。他继承的是侯一民、张仃等前辈开创的壁画复兴之路，是“为时代放歌，为人民服务”的壁画精神；他开启的是壁画在二十一世纪城乡文化建设中的新可能，是艺术与科技、传统与当代、专业与公众对话的新篇章。

　　《中国壁画百年·二十一世纪卷》的编纂，旨在“让中国当代壁画的来路脉络清晰，让后来者有据可考”。肖伟这一代壁画家的实践，正是这脉络中鲜活的当代章节。他们面临的时代课题更加复杂：全球化与在地性的张力，数字媒介对传统技艺的冲击，商业化对公共性的侵蚀，多元价值观对主流叙事的挑战……然而，从肖伟的探索中，我们看到了积极的应对策略：深入传统而非复制传统，拥抱当代而非迎合时尚，坚持公共性而非媚俗化，注重美育推广而非精英化。

　　壁画，这“凝固在墙垣间的色彩”，正如中国壁画学会名誉会长李林琢所言，“既是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图谱，亦是时代精神最鲜活的视觉史诗”。新一代壁画人正以“凌云之笔”，续写中国壁画新的百年华章。在这幅宏大的历史画卷中，肖伟的艺术实践或许只是方寸之间，却因其对历史根脉的深刻理解、对公共精神的执着追求、对时代命题的敏锐回应，而显得格外丰厚而坚实。当壁画真正融入城市的呼吸、乡村的脉动、百姓的日常，那些镌刻在公共空间里的线条与色彩，终将在岁月长河中积淀为新的文明地标，这或许就是中国壁画从千年传统走向未来复兴的最动人承诺。

　　（本文作者系中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来源：《美术报》微信公众号

　　艺术家简介

　　肖伟，现为中山美术馆馆长、中山市文联副主席、中山市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山画院院长。

　　200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获艺术硕士学位。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壁画学会会员、中国工笔画学会会员、粤港澳大湾区美术家联盟副主席、广东省美协理事、广东开明画院常务副院长、中山市政协常委、民进中山市委副主委、中山市优秀专家拔尖人才、中山英才计划特聘人才。

　　所创作的4件壁画和色粉画入选十一、十三、十四届全国美展；30多件美术作品在国家级专业美展中入选并获奖。在中山、珠海、江门、长沙等地举办7次个人画展。出版个人画册共6种。作品被中央美院、中国美协、广东美术馆、珠海古元美术馆、江门市美术馆等机构收藏。多幅作品刊登发表于《美术》《中国油画》《美术大观》等国家级专业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