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带孩子回中国生活,重建老宅,并将此过程拍摄成一部纪录片,《我们被遗忘的家园》。”甄永兆表示,这不仅是他和家人寻找身份归属的旅程,也是写给所有华人华侨的“文化情书”。
■从文字到影像,母子接力传播家史
这是甄永兆的第五次还乡,在此之前,他的母亲何莉莉(Lily Lee)已为这个家族铺设了第一条连接过去的轨道。
身为作家的何莉莉完成了三部新西兰华侨华人史著作:《Farewell Guangdong》(告别广东),《Sons of the soil》(黄土子嗣),《The Ho Legacy》(何氏家史)。她以文字记载了父亲何兆昌(又名何彩田)由中山前往斐济,后于1922年交纳100镑人头税赴新西兰谋生的故事;母亲何萧氏为躲避日本侵略者而带着大女儿逃难,后于新西兰与丈夫团聚的经历;她也记录了何氏后人乃至更多的中山乡亲在异国他乡开枝散叶的奋斗史。1963年,出生于新西兰的她第一次回到中山,亲眼看见了母亲当年养猪种地、顽强支撑家庭的这片土地,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此后的数十年间,她多次往返于中新两国,继续书写新西兰华侨华人离乡背井的艰辛与念祖爱乡的深情。
“明天的花朵都在今天的种子中。”何莉莉在《何氏家史》中写下的这句话,成为了儿子甄永兆文化寻根的精神指引。母亲的著作是他认识故乡的一扇重要窗口。而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记录家史——影像。
甄永兆是一名资深的影视剪辑师和导演,曾经参与《毛利国王运动》《哈卡人生》《新西兰战争:怀卡图》《鲁阿玛塔:不止于冰球》等多部影视作品的制作。2025年1月29日(中国春节正月初一),新西兰国家广播电台(RNZ)发布了源自何莉莉同名著作的纪录片《告别广东》(Farewell Guangdong)。甄永兆也以剪辑师的身份参与了该片的制作。影片讲述了广东华侨的妻儿在日军侵华时期逃难至新西兰与家人团聚,从临时难民到扎根当地,促进了华人社区的发展。
而早在2007年,甄永兆便围绕外祖母的口述史和家族成员的访谈与回乡,完成了一部微纪录片《何萧氏——来自中山的她》(Ho Sue Shee——A Woman From Zhongshan)。其中包含1986年外祖母何萧氏的访谈录音,当时的她已是85岁高龄。“那段录音是我姨妈录制的。可以说,这部影片是我们家族的集体作品。家族历史之所以能保留至今,也多亏了这些女性口口相传。如今,她们那一代人正在老去——我妈妈刚刚过了85岁生日,我们这一代人很有必要保留这些故事,肩负起教育下一代的责任。”
■重修祖居,重新凝聚家族根脉
“看,这就是我外祖父外祖母的房子。”甄永兆抱着女儿向她介绍。老宅坐落于村庄的中心,正对金溪学校,毗邻思乡亭,周围是安设了各种健身器械的小广场。三岁的孩童懵懵懂懂,与小伙伴蹦蹦跳跳。
“它是村庄记忆的一部分。我真心希望它能变得美丽宜居。”甄永兆此行特意带妻子李素美(Sou Moy Ly)前来,她是一名专业的建筑师。她仔细勘察了老宅的现状——墙体斑驳,半边坍塌,但基本结构依稀可辨。她用手机记录下屋里屋外的每个细节。“老屋已经破败,很可能需要推倒重建,但我们会保留原有的格局与风韵。”
夫妻两人初步计划在原址重建一座兼具居住性质与展示功能的新建筑。“首先,它是家人回乡时的落脚之处,其次,它是家族历史的陈列馆。”李素美补充道,它还可以适度向公众开放,成为连接海内外乡亲与故土的文化纽带。
为深入了解岭南建筑特色,他们随后还走访了何兆昌两位兄长的故居。“希望我们的行动能带动其他亲戚,让他们也愿意回来重建祖屋,让家族的根脉在故土重新凝聚。”甄永兆满怀期待。
为支持项目的开展,甄永兆远在澳大利亚的表侄女艾米(Amy),也携丈夫特拉维斯(Travis Beard)及女儿阿丝拉(Asra)一同前来中山。特拉维斯是一名跨界艺术家,其作品横跨音乐、电影等领域。他对老宅附近的金溪学校也饶有兴趣,在二楼徘徊许久,意犹未尽:“或许我们还可以帮忙把这所老学校也一起修缮了,将它改造成一处文化空间。”
■寻找“立足之地”,重回被遗忘的家园
对于甄永兆他们而言,重修祖居,不仅是修复真实的建筑,也是在为下一代建起未来身份认同的“精神之屋”。
一家人因此计划在中山长住一段时间,深入学习当地的语言和文化,而他们在此经历的跨文化碰撞与家庭考验将被真实记录——这将是甄永兆的第二部家族纪录片——《我们被遗忘的家园》。
“这部影片,不仅是我给孩子的成长礼物,还希望借此与世界各地曾‘在他乡寻找家园’的游子建立连接,让所有在身份认同中迷茫的人们,找到心灵的归属。”
拥有华人和毛利人双重血统的甄永兆坦言,和许多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长大的华裔相似,他需要面对文化身份的困惑。“虽然我们家仍然保留了一些中国文化传统,比如‘拜山’和制作家乡美食,但我已经不会说家乡话了。”他一直在努力学习中文,并曾经为了学好普通话,在南京住了两年。如今又开始学习粤语。
成为父亲后,他自觉文化身份的焦虑愈发强烈——毛利语中有“Tūrangawaewae”一说,即“立足之地”或“我的位置”,意味着一个人真正能够扎根、获得力量与归属感的地方。“何处是我的‘立足之地’?如果我自己都不清楚,如何引导女儿认识自己的文化根源?”他希望女儿能感受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身份认同关乎人的自信,我希望她能骄傲地说‘我有中国heritage(血统)’,并真正理解这份heritage的意义。”
这次回乡之旅充满了挑战。未来的他,需要面对重建工程的繁琐、语言与文化的差异与隔阂、全然未知的生活习惯考验……但他没有犹豫。“唯有回到中国,与这里的人们重新建立连接,我们才能真正理解,‘成为中国人’意味着什么。”他想起自己的外祖母——何萧氏。她目不识丁,甚至没有名字,更不懂英文,可她当年还是凭借勇气与智慧在新西兰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带领家族走向繁荣,甚至成为华人社区的中坚力量。她就是他的榜样。“2026年,一个新的开始。”他微笑道。
本报记者 詹琪琳 廖薇
中山日报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