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9日,知名文化学者、电视策划人、艺术评论家王鲁湘做客香山书院,与市民读者一起畅谈书院何以跨越时空始终“不朽”,以及传统文化的当代生命力与人心滋养。
书院从“藏书室”到“教育地”
书院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隋唐以后科举取士,民间藏书大量出现,书院也由此诞生。但它的功能比较单一,就是藏书。“那时的书院基本不对社会开放,因为书很贵重。”王鲁湘表示,真正让书院完成从“藏书室”到“教育地”这一转变的,是北宋的民间讲学之风,一批不走仕途的学者在此开坛授课,让书院有了师与生的联结。师徒聚在一起共读圣贤之书,互相交流激励。孔子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也在此时的书院中得以重现。
到宋明时期,书院迎来蓬勃发展的黄金时代,甚至一度取代官学成为中国教育的核心载体。王鲁湘认为,这背后是宋明理学的兴起与学术风气的根本转变。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学从读书人完善自我人格的阶梯,慢慢沦为做官的“敲门砖”,曲解甚至忘却了学问的本质。直到周敦颐主张“乾乾不息于诚”,为书院确立“向上向善、涵养心性”的育人路径,成为书院的精神坐标。这份“希圣希贤”的追求,也成为宋代以后书院不变的使命。王鲁湘特别提到朱熹为白鹿洞书院制定的院规,更是成为天下书院的范本,被皇帝颁布要求各地悬挂,“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短短五句话道尽书院教学的根本。
纵深来看,书院最珍贵的特质在于其自由讲学的精神内核。换句话说,古代书院是在大一统政治框架之内的、一个思想言论相对自由的空间。这份自由,在明代东林书院达到顶峰,“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显然,书院已经成为知识分子心系天下、议论朝政的场所。
近代以后,西方教育制度传入中国,书院完成了历史使命,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多数书院变成了现代学堂、中学甚至大学,比较“丝滑”地从中国传统社会过渡到现代社会。
“中国的传统学问就是做人的学问”
在王鲁湘看来,书院之所以能跨越千年而不朽,从不是因为建筑的存续,而是其背后承载的中国传统文化内核,这份内核始终围绕着“做人”展开。若干年前,王鲁湘曾经为北京凤凰岭书院定下“天地国亲师,仁义礼智信,十字记心中,堂堂做君子”的院训,并成为书院的精神根基。
“我们中国的传统学问就是一个做人的学问,它不是一个求知的学问。”王鲁湘表示,“天地国亲师,仁义礼智信”是中国人独有的信仰体系,更是书院的精神底色。
“天”是道德的最高评判者,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地”以厚德载物,包容人性的丰富性、复杂性;“国”是人类文明的分野,是一个忠诚的存在;“亲”是血缘,也是国家共同体的基础;“师”是中国文化最独特的地方,地位很高。“古代的老师绝非单纯的‘业师’,而是教你成长的人。”王鲁湘表示,“师”代表着文化的道统,皇帝代表政治的政统,道统高于政统。
而“仁义礼智信”,是儒家对“君子”的基本素养要求。“仁”是人与人之间的共情能力,仁者不忍;“义”强调人的行为要符合规矩,做正确的事;“礼”是社会的行为规范,让所有人有章可循;“智”是启蒙开智,儒家教育的核心就是开启民智;“信”是一种契约精神,是“君子一诺驷马难追”的责任感。
补位现代教育,让人成为“更好的人”
上世纪80年代的文化大讨论、国学热,让书院重新回到社会视野。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汤一介等学者发起的中国文化书院,成为书院复兴的重要起点。
经过数十年发展,如今的书院早已分化出多元形态,例如开展高端国学研究与学术交流的书院,扎根民间、针对孩子的国学启蒙书院等。王鲁湘认为,后者的兴起源于家长们的集体焦虑。在经历了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后,很多人对社会道德心生忧虑。“家长们认为趁孩子还小,要把古代这种如何做人、如何做君子的教育,倾注到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王鲁湘说。
王鲁湘曾执掌的北京凤凰岭书院,是当代书院的独特样本。这座书院以中国国家画院的一线艺术家为导师,招收各地画院院长、美协主席为学员,要求脱产两年学习。王鲁湘创办它的初衷,正是看到了西方美术教育的短板。他认为,中国画是有自己强烈文化属性的,可是从20世纪初开始,西方的美术教育逐渐垄断了中国的美术教育,中国画的教学中文化属性越来越淡,以至于我们很多从事中国书法创作的画家、书法家,其实并不深谙中国文化。因此,凤凰岭书院不仅教授书画技法,更邀请各界学者讲授文学、史学、哲学、美学等人文大课,让那些已经在地方上小有名气,甚至功成名就的中青年艺术家文化回炉。
在与市民读者交流时,王鲁湘提到,书院之于现代教育的核心意义,在于“补位”而非“取代”。当现代西式教育以求取客观知识、进行智能训练为核心,却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人格培养与精神滋养时,书院所承载的“为己之学”,恰好为现代教育解开难题。“学问为谁而做?”学问的最终目的,始终是完善自我,成为更好的人。
对于普通家庭而言,“传统文化并不是高深的学问,而是藏在举手投足的细节里,坐姿、站姿的规范,待人接物的礼仪,把仁义礼智信的准则融入日常,就是最好的滋养。”王鲁湘表示,如今越来越多人走进书院,这本质上是对人格教育的回归,也是书院文化在民间的鲜活延续。
文/本报记者 谭桂华 图/彭磊铿 何永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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