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黄圃镇得福腊味的生产车间里，搅拌机嗡嗡作响，“00后”何旭富正往机器里倒进一桶清水；中山市中医院住院大楼2楼ICU病区，26岁的护士龚娴瑞刚刚完成接班，清点完急救器械，准备开启又一个夜班。

　　“五一”前夕，当大多数人卸下工作疲惫进入深睡眠，这座城市的某些地方，另一种节奏才刚刚开始。本报记者分赴灯饰外贸公司、腊味加工厂、医院ICU等场所，记录下这些昼夜颠倒劳动者真实的一夜。

　　■深夜跨洋“追光人”：

　　一晚设几个闹钟是常有的事

　　中致光电的展厅像一个巨大的藏宝阁，四周摆满各式商业照明灯具。来到展厅，吴斯欣举起一款灯具，对着手机摄像头缓缓转动。为了让客户看得更清楚，她持着手机，慢慢沿展厅展示架走了一圈。看起来，她像镜头前的带货主播。

　　“老朋友，你看，这是我家刚装修好的房子，用的全是你们的灯，亮极了！”Aaron在视频那头切换了镜头，兴奋地向吴斯欣展示。

　　12小时的时差，让中致光电外贸团队的夜晚对应着北美的白天。中致光电，一支只有十多人且以90后为主的团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根据业务需要，有时一部分到公司值班，另一部分在家办公。为了配合美国客人的作息，吴斯欣的生物钟早已重置——许多时候，当白天的城市喧嚣开始时，她在补觉；当万籁俱寂时，她的大脑却处于最兴奋的状态。

　　当晚，同样在值班的彭慧敏是公司外贸团队经理。“许多时候，我们白天也有工作，要处理杂务、盯生产、跟进国内物流；到了晚上，再踏上这个更紧张的‘战场’。”彭慧敏指了指手机里不断跳动的Skype消息，“晚上面对的是情绪和需求，你得在最短时间内给出最准确的答复，因为你耽误一小时，他们那边就下班了，订单可能就黄了。”

　　28岁的姚惠君对此深有体会。2019年刚入行时，她连开口说英语都打颤。如今，她能流利地与北美客户讨论IP65防水等级的技术细节。“我这手机里设了好几个闹钟。”姚惠君苦笑着掏出手机，“凌晨2点、4点、5点，分别对应不同客户的上班点。有时候睡迷糊了，看到邮件提示音，整个人会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

　　这种昼夜颠倒不仅是时差的错位，更是生活节奏的重构。作为团队负责人，彭慧敏的人性化管理让这份艰辛多了几分温度。“我们不看考勤机，只看满意度。”她说，如果昨晚跟单员忙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完全可以睡到自然醒再来公司，“我们要的是效率，不是耗时间。”

　　第二天清晨7点15分，记者收到彭慧敏发来的一段文字：“其实我们之所以能高效落地海外订单，不是一线外贸人员单打独斗可以完成的，这是灯都古镇整个产业集群的并肩前行。”她写道，大家一起从图纸优化到成品打样，当天对接需求，当天落地。

　　■凌晨忙碌的腊味工：

　　将传统工艺坚持到底

　　4月29日凌晨2点，位于黄圃镇康盛路的中山市得福肉制品有限公司腊味生产车间灯火通明。记者赶到时，一批6000斤广式腊味正加紧赶制，穿戴手套、口罩、工作帽与围裙的工人们忙得不可开交。

　　做腊味这一行，白天和夜晚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节奏。白天阳光洒进车间，气温升高后人容易燥热，加上出货装车、客户咨询电话此起彼伏，节奏被赶得很紧。到了夜里，外面万籁俱寂，车间里只剩下机器的运转声和零碎的交谈声，大家话不多，氛围反倒透着一股沉稳劲儿。因此，为确保口感和新鲜度，切肉、搅拌、灌肠、捆扎、晾晒这些工序，一般都安排在夜间完成。

　　来自广西的“00后”何旭富利落地往搅拌机里倒入一桶清水，再把切配好的肥肉丁、瘦肉丁放到机器指定位置。“嗡嗡”声响起，自动升降架将肉料精准送入搅拌桶。“这里的按键要交叉按，才能确保肥瘦肉充分搅拌均匀，搅好一桶肉大概要9分钟。”入行四年，何旭富对机器操作早已得心应手。

　　他之前进过铝合金车间，也跑过物流，但目前这份工作是他做得最久的一份。“之前换了好多工作，都觉得不合适。现在虽说作息昼夜颠倒，习惯了也就还好，我觉得这个行当还是蛮有前景的。”他说得实在，下班后还会约朋友去附近的将军社区喝奶茶，“就当享受年轻人的夜生活了。”昼夜颠倒的日子被他说得云淡风轻。

　　公司生产主管黄绍敢2008年入行，对腊味制作的每一个环节都如数家珍。提起为什么要赶夜工，他说得直白：“现在天气热了，肉放久了怕影响品质和口感，没办法，这个行业都是这样的。”他原先在其他厂里做仓库管理，后来一位老师傅离职，老板见他年轻肯学，就让他跟着学习腊肠制作技术。关于日夜颠倒的作息，他倒不觉得有多苦：“时间安排比较宽松，晚上忙完白天休息就好。”

　　肉肠源源不断地从灌肠机口涌出。捆扎环节，几个女工围在案台前，手指上下翻飞。女工赵金秀戴着手套，右手拿着一圈草绳，左手凭经验挪动肠体，根据长度随即利落地捆出一个活扣，一节长短均匀的腊肠就挂上了晾晒钩，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习惯了，心里大概知道该弄多长，长了就推短一点，短了就拉长一点。”赵金秀藏在发帽下的眼睛眯了眯，虽然略带倦意，但充满喜悦。

　　深夜时分，车间里愈发寂静，只有灌肠机泵压肉酱发出的“嘭哧”声、草绳捆扎时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晾晒架轮子被推动时与地板摩擦的声音。没有白天的嘈杂和催促，这群人就在这有节奏的声响里，一捆接一捆地赶着活儿。

　　■ICU夜班护士：

　　熬最深的夜

　　守最平安的福

　　4月26日晚上9时50分，市中医院住院大楼2楼ICU病区灯光明亮。26岁的护士龚娴瑞开始接班，清点急救器械、急救药品，检查抢救箱、抢救车，查看病人转运时要用的氧筒、仪器。23时整，她与6位值夜班的护士开启了夜间高强度工作模式。

　　龚娴瑞是新疆姑娘，2022年大学毕业选择来中山工作。完成两年的轮科培训，再经过ICU专业护士准入培训考核合格后，她成为一名ICU专业护士。“这个岗位很有挑战性，能学到很多东西，能真正在危急时刻帮到别人。”

　　在她看来，ICU护士工作的意义，不只是“治病救人”这四个字，而是每一次把患者从生死关头拉回来时，那种“我没白熬这个夜”的成就感；是家属满含热泪说“我们付出一切也要治”时，那种被信任的感觉；是患者康复转出ICU，回头对她说“姑娘，谢谢你”的一刹那，心头涌来的微小但真实的温暖。

　　足够大的ICU病区内，各种监护仪沿着20多张病床排开，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机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嘀嘀声，此起彼伏。床上的病人大多在昏睡，身上连着粗细不一的管子——气管插管、中心静脉导管、胃管、尿管。护士们穿着枣红色的工作服，在病床间无声地穿梭，偶尔低头记录数据，偶尔调整输液速度。

　　记者发现，她们的脚步很轻，橡胶底的护士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龚娴瑞负责看护四张病床，每小时要查看尿量、监测血滤机参数、处理监护仪、呼吸机报警、更换静脉泵注用药、吸痰、记录、处理医嘱。夜色深沉，病房亮如白昼，她有条不紊又紧凑地忙碌着。

　　ICU是技术密集型、设备密集型的科室，“高风险、高压力、高强度”的工作让不少护士望而生畏。龚娴瑞作为年轻护士，承受着超乎年龄的压力，从最初青涩的新手成长为业务娴熟的优秀护士。现在的她专科知识扎实，能熟练操作各种抢救仪器设备，还加入了重症血液净化专科组。“见过了生死，也让我更明白生命的脆弱和珍贵。”龚娴瑞说:“我做的事情，可能只是一次次对家属和患者的安慰、一次次的翻身拍背、一次次的抢救配合，但这些细碎的工作，其实都是在托着一个个家庭的希望。”

　　她回忆起两年前的一幕。一位年近六旬的阿姨被紧急送入ICU，当时已神志不清，生命体征微弱。团队迅速为她建立了人工气道进行机械通气，并启动连续血液净化治疗。在精心治疗和护理下，阿姨的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从深度昏迷到恢复意识，再到脱离呼吸机，每一步都凝聚着心血。因为病情原因，阿姨做了气管切开，那时她才刚清醒，就要求写字。当阿姨写下“谢谢”两个字时，龚娴瑞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日日与危重相伴，时时和时间赛跑。”寂静的ICU病区中，龚娴瑞眼中闪着微光，“我既然选择了重症护理，那就一定会全力以赴，用专业对抗病痛，安抚绝望，守住生命最后一道关口。这份工作虽然很累、很苦，但也无比有意义。辛苦却值得，平凡亦有光。”

　　说罢，她又转身投入忙碌中。

　　【记者手记】

　　在晨昏颠倒中追逐劳动之光

　　三路记者，三个夜晚，三个完全不同的行业。

　　在中致光电，我们看到的是全球化时代下的节奏错位——当北美太阳升起，这边必须有人醒着。这种颠倒不是为了应付时差，而是产业竞争下的必然选择。有意思的是，这支外贸团队没有强制打卡，靠的是“订单不等人”的共识。

　　在得福腊味，我们看到的是传统手艺与现代生产线的结合。凌晨两三点到厂，对很多人来说难以想象，但对腊味工人而言，这是保证肉质口感的硬性要求。何旭富说“习惯了就好”时那种平淡，赵金秀捆扎腊肠时手指的熟练，都不是一天练成的。

　　在ICU，我们看到的是责任最重的夜班之一。那些监护仪上的数字、那些随时可能响起的报警声、那些需要精确到毫升的输液速度——容不得半点马虎。龚娴瑞说“辛苦却值得”，这句话从ICU护士口中说出，分量不一样。

　　这些人的“夜生活”值得一赞。外贸跟单员的深夜视频，换来的是北美客户办公室里的订单确认；腊味工人的凌晨劳作，换来的是市场上当天新鲜的腊味；ICU护士的彻夜值守，换来的可能是一个家庭的完整。

　　我们写这篇报道，不想用“幕后英雄”这样的词。因为跟他们聊下来，没人觉得自己有多特别。他们只是在做一份工作，只是这份工作刚好在夜里。但恰恰是这种“不觉得自己特别”的平常心，让上夜班的这个群体有了真实的温度。

　　凌晨的中山，还有很多这样的灯火。便利店的店员、环卫工人、人民警察、消防员、出租车司机、外卖骑手……当城市入睡，他们开始工作。没有人统计过到底有多少人昼伏夜出，但如果没有他们，城市可能无法在每天早上准时醒来。

　　“五一”劳动节，致敬所有劳动者，尤其那些在夜里发光的人。

　　统筹／本报记者 卢兴江 采写／本报记者 林燕英 李鑫 卢兴江 摄影／本报记者 王云 卢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