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难离

　　当天上午9时，依约来到郭桂光的小儿子郭海琦家。郭桂光老人在家人陪护下，坚持自己走下楼梯，在一楼厅里长椅上坐下，在家的一双儿女，一个孙儿媳，三个曾孙辈围过来，一起听他讲抗美援朝战场故事。就这样，一个家庭以这样的方式实现四代同框。

　　眼前的他精神矍铄，身穿一套浅卡其色的旧式军装，头戴同色系的解放帽，衣服左胸前佩戴着醒目的“中国人民志愿军”胸标。

　　郭海琦说，5月3日从家乡山村出发，因为节日期间交通拥堵，平时只要四五个小时的路，当天开了足足7个小时，晚上才到达。

　　我有些惊讶，毕竟是103岁的老人，怎能忍受七个小时的长途颠簸！我的疑问脱口而出：“老人身体吃得消吗？”

　　郭海琦说：“父亲一路上精神不错，也不晕车，不然没法出远门。”不过，刚刚离开老家，老人就担心起家里的燕子，燕子在家里筑窝几十年了，这次出远门，家里没有人，燕子回不了家了。以前大儿子郭海星留守家乡时，老人不在家，大儿子每天去老屋开一下门，让燕子进出。

　　这些年，郭桂光和老伴跟大儿子一起在家乡生活。前年大儿子因病去世，去年6月郭桂光97岁的老伴因病去世，郭桂光变得形单影只，但身体硬朗，生活自理。只是，近来他身体大不如前，今年4月刚刚住了一次院，家人决定把他接到中山一起生活，颐养天年。

　　郭海琦说起出发时的情景，自己担心父亲身体吃不消，商量怎么去几百公里外的中山，父亲听了，立即要求吃完饭就开车出发，令自己吃了一惊。他说，父亲一生保持着军人作风，做事雷厉风行，床铺永远整整齐齐，晚年承担了做饭洗碗等绝大部分家务。

　　他说起父亲的一些生活习惯：从80岁开始坚持穿袜子保暖，晚上睡觉时戴着头套保暖，经常用温水泡脚。他说这是父亲的养生之道。

　　早在2001年6月，郭海琦就在中山横门易发小区买了联排别墅。许多年前，郭海琦、郭荣娟兄妹希望接父母到中山一起生活，但父母故土难离，坚持留在家乡。

　　■英雄传奇

　　之前在新闻报道中看过郭桂光的英雄事迹，我惦记着他的伤情。

　　老人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语言说，当年左眼被地雷炸伤永远失明，身体左边留下许多弹片，几块弹片至今无法取出。

　　说着，他挽起左衣袖，指着左臂上一块凹陷下去的伤疤说，当年弹片从外侧飞进去，穿透胳膊后从内侧穿出来。

　　我注意到，老人的左手小指呈90度向内弯曲，老人说这也是那次受伤留下的。

　　时间拉回到77年前。1949年，26岁的郭桂光成为解放军第二野战军一员，在四川一边参加剿匪，一边协助当地土改。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打响后不久，他在四川泸定参加支前91团动员大会，会后第三天，他和战友一起动身，经宜宾、汉口、济南，一路乘车坐船，于1951年1月22日抵达东北，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12军31师91团。仅仅休整两天后，1月25日凌晨，他和战友一起蹚水渡过鸭绿江。1951年5月16日，他所在的部队游过汉江，马不停蹄地开挖防御工事，然后快速穿插作防守反击。

　　1951年5月24日清晨的一连串巨响，永远印刻在老人记忆中，挥之不去。当天，天刚刚开始发亮，郭桂光和战友们准备向封锁线以南地区突击。前面一组战友负责剪断敌军阵地前的铁丝网，枪法较准的郭桂光负责狙击掩护。只见前面的战友已经连续剪断了两道铁丝网，但到了第三道铁丝网前，战友不小心刮到了敌人埋设的连环地雷引线，引爆了地雷。一连串巨响滚滚而来，刹那间砂石和弹片四溅，郭桂光全身上下多处被炸伤。

　　说起自己身上的伤疤和一直未取出的弹片，他说，留在身上的弹片和伤疤，是一种光荣的证明和纪念。

　　追问他的战友后来的情况，他有些黯然，说全班8个人，当时自己伤得最重，被迫离开战场，但班里战友后来都没有回国的信息。

　　受伤的郭桂光被送到朝鲜泮德的医院养伤，然后几经辗转被送回国，在浙江苍南县住院。伤愈后退伍到广西革命残废军人学校（现广西荣誉军人康复医院）学习，接受了多年教育，1955年毕业后调至梧州南堤办事处工作。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他参加地方工作三年之后，自愿选择了回村。

　　那是1958年，当地组织机构裁并，郭桂光所在的南堤办事处在裁并之列，他响应号召，自愿放弃这里的工作，调回自己的家乡农村。第二年他与妻子结婚，一生共同养育了七个孩子，五女二男。

　　■家风传承

　　问他对当年的选择后不后悔？他给了一个否定的答复，在他看来，自己身体残疾，一只眼睛看不见了，不想给组织添麻烦。

　　他说自己是幸运的，一个班的战友后来都牺牲了，自己重伤后活了下来，还接受了系统的教育，不再是大字不识的文盲。他养成了看书读报的习惯，家里有不少书，都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本都不舍得扔。

　　许多年里，他常常被家乡学校请去，给学生讲自己亲历的抗美援朝故事。

　　郭荣娟说，在家里，父亲很喜欢给儿孙讲当年的故事，往往说不到几句，话题就转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今天”。他教育儿孙，做什么事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用朴实的道理，教育儿孙做人做事。

　　这些年，郭桂光一直珍藏着当年使用过的一个子弹袋，还有一个搪瓷杯。搪瓷杯是全国人民慰问人民解放军代表团赠给英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杯身印有繁体字“保卫祖国 保卫和平”。

　　他的一双儿女早在1994年就到中山打工，从工厂做起，早早在中山安居乐业。最小的郭荣娟后来进入横门社区工作，热爱摄影创作，是南朗街道摄影协会会员；排行老四的郭海琦从电焊工做起，曾是横门派出所治安员，后来出来创业，承接填土工程项目等，参与了港珠澳大桥、深中通道项目建设，参与港珠澳大桥围海工程施工时，从广西找来30多条船，施工持续了近两年。郭海琦的小儿子早在2004年就在横门租铺开店，而今小儿媳守着店。

　　郭桂光是老党员，曾获得“解放西南胜利”纪念章、“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等一系列荣誉。

　　他们家出了三位中共党员，包括自己、女儿郭荣娟和孙子郭文标。郭文标是郭桂光的大儿子的孩子，2009年参军入伍，在部队光荣入党，目前担任家乡村庄党支部书记。

　　郭荣娟说，当初自己进厂工作，父亲就要求她申请入党，后来她进入居委会工作，终于实现了父亲的愿望。一家人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足，中山的发展尤其是东部开发乃至翠亨新区开发，让一家人与时代共同进步，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走好人生路。

　　郭海琦说，想找个时间，专程带父亲去认真看看自己参与建设的深中通道，父亲左眼没有了，右眼视力不太好，稍微远一点的东西就看不清，需要走到深中通道观景点，让父亲看看他曾参与的这个世纪工程。

　　文/本报记者 程明盛 黄廉捷

　　图/ 梁敬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