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从学校回来，兴奋地说，“科学老师发了花籽，要种花，写观察日记”。养花，我欣然支持。花花草草带来的快乐，只有养花的亲历者才能懂得。

　　我养过仙人掌。养这植物，不需要技术，直接将枝丫插进泥土里，偶尔淋水，从吐出新芽，到长成新茎，再变成一株繁茂的仙人掌，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据说仙人掌需要很多年才会开花结果，这是我挑战种植仙人掌的动力。然而，少年人的心思容易被转移。仙人掌不经意间就被我遗忘了，但它却在角落里悄悄地野蛮疯长。许是三年，又或是五年后，某天，我从学堂回到家里，发现仙人掌上出现了几个花骨朵，有一株还开花了，那种淡黄色的花朵，低调而含蓄。我看着长满尖刺的仙人掌上开出的淡黄色花朵，惊喜又感慨，既有对仙人掌于寂寞中坚持的敬佩，又有对于时光流逝的留恋。

　　堂姐的太阳花开了，灿烂而热烈，我向堂姐讨了几棵，随即种在一个盆子里，给它浇水，还从柴灶里扒出草木灰来增加肥力。一段时间后，花盆装点成了一片小小的花海。父亲从不点评这些花草的美丽与否，不过，也没有过多干涉我。于是，小院里花的品种渐渐丰富了起来。每到傍晚，家里养的鸡从鸡圈里出来放风溜达，它们除了喜欢扒地里的虫子之外，还喜欢啄食那些花花绿绿的植物。这时候我得在院子里巡视，看护院子的花花草草。

　　公鸡天生好斗，飞将起来相互啄食，旁边受惊的母鸡从花草丛中掠过，随之花瓣纷飞，落英缤纷之间，花盆里那株含羞草也因此受到了惊吓，枝叶耷拉了下来，刹那间，像是告别了人世间。很长一段时间里，村子里的同龄人都热衷于讨论并研究含羞草。我们聚集在一起，有时用小手指、小树枝挑拨，或是大力地向含羞草吹气，无一例外，含羞草像称职的演员一样配合着我们的猎奇心。同时，也强烈地刺激了我们的求知欲，但是没有人解答我们的问题。我曾多次坐在院子里，试图观察含羞草是如何重新精神抖擞起来的。但是，飞过的蜻蜓，啾鸣的蛐蛐，正在热播的动画片将我的吸引力成功转移。时至今日，含羞草的秘密依然在我的认知里没有得到破解。

　　美人蕉是什么时候流行的？具体时间忘了。美人蕉开花了，娇艳迷人，不过，通常我们会摘下花朵，吮吸里面的花蜜，那是一种清新的甜甜的味道。这是我坚持将美人蕉留在花盆里的原因之一。

　　有一天，我在院子的墙角边发现了一株枝条上长着刺的植物，盛开着形状奇异的花朵，不过，看起来也挺吸引人，我想将它移植到花盆里来，但是祖母阻止了我，并告诉我，那是打碗碗花，小孩子碰了就会打烂饭碗。打烂饭碗，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在农村的潜意识里，这甚至会影响到小孩儿的前程。吓得我赶紧撤回了那个念头，并且从那时候起，对打碗碗花产生了不好的印象。不过，二十余年后，我再提起这个问题，年迈的祖母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更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原来，有些记忆仅存于特定的时空与个人之中，而对于旁历者而言，则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模糊甚至消散。

　　花开四季，花开花落之间，为日子增添了别样的色彩。我试过将菊花采摘下来晒干，制造菊花枕头，因为村中的老中医说菊花枕头有助睡眠；还用水瓶养富贵竹，家养富贵，意头好。我在河里捕到了两条鲜艳的斗鱼，没有地方养，干脆放进养富贵竹的水瓶里，空闲时，捉苍蝇、蚊子喂斗鱼，看斗鱼在富贵竹与水之间嬉戏，猜测它们的快乐，也满足了自己的愉悦。有一天，刮起了大风，水瓶被刮倒，水流了一地，富贵竹折了，斗鱼在地面上不断挣扎，我生出了慈悲之心，于是，将鱼捧起来，送到了村子里的水渠里。跟着流水奔向自由新生的斗鱼，后来，我很想念它们。

　　傍晚不知不觉降临，天边的红霞发出万丈霞光，由远及近，落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上，奇幻艳丽，而墙角那棵打碗碗花，孤独却倔强地挺立着，开着温暖的黄花。院子里还晒着祖母采摘的金银花，发出清新的香气，我搬来椅子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闲书，花草的气息萦绕，令人沉醉。那时，时光是如此的静美。

　　女儿郑重其事地将花籽埋进花盆泥土里，我静静凝视，继而心生暖意。此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光影交织的时空里，让人再度邂逅二十多年前花落又花开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