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被不断“书写”的街区,它从清末民初走来,本是风姿绰约的“小家碧玉”,140多栋侨房自成一韵,然而斗转星移,时光无情,侨房日渐凋零沉寂,蛛丝悄织门廊,榕树扎进砖缝,不仅颜色尽失,骨骼松动,经络不畅,甚至成了无主的“弃儿”。
比美人迟暮更令人忧心的是记忆的消散。侨房是华侨留给故乡的乡愁信物,留住它们,就留住了远方游子与故土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三年前,从善坊历史文化街区启动改造升级,一场关于文化记忆与城市更新的故事由此展开。
开栏语
润物无声的春雨,为华侨公园的侨捐建筑浸染出一片新绿;古琴声在曹边村悠悠回荡,年轻设计师在沙涌村的老宅中挥洒创意;夜幕下的从善坊侨房内,飘出娘惹菜肴的香气;孙文西路步行街的骑楼天花板上,百年“灯影花”静静俯瞰着来来往往的游人……那些静默已久的老建筑,随着门窗的重新打开,阳光与人气漫涌而入,鲜活的气息与崭新的故事缓缓展开,这是属于中山的“侨房新韵”。
侨房不是普通的旧房子。它们是一代代华侨留下的乡愁印记,也是证明侨乡特质的实物载体,更是游子心系桑梓的情怀体现。保护好、利用好这些建筑,既连接着过去,也关乎着未来。不仅让人们更好地感受独特的侨乡记忆,也延续着伟人故里的历史文脉。截至2025年12月,全市已有530多间侨房重焕新生,它们正以时光为酿,以乡愁为魂,在新旧交织间,见证着中山这座城市的更新与成长。
香山古城2.4平方公里内,2000间侨房正被“唤醒”。面对产权不清的最大难题,中山探索推出“三公”制度与“协议代管”,推动“无主”侨房修缮招商。从善坊22号变身为港澳台侨青少年研学坊,娘惹餐厅、古琴社、品香馆点缀其间——修旧如旧,却装得下全新的生活。南区曹边村通过强村公司模式,将老屋化为文化空间与创业热土,带动村民返乡、游客纷至;三乡镇雍陌村深挖侨乡资源,引入南洋主题餐厅、香山书房等业态,文旅融合有声有色。
中山侨房保护活化利用成效显著,离不开市委市政府的系统布局与各有关方面的协同配合,在市侨房活化利用工作专班统筹推进下,通过法治途径破解产权历史难题,依托市场化平台盘活闲置侨房资源,实施“三公”机制妥善管护无主侨房。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社会参与、侨力赋能——这套“组合拳”,指向可持续、可复制的活化路径。而港澳台侨青年的加入,更让老空间有了年轻且鲜活的时代温度。
老侨房“活”了,证明城市发展不只是拆旧建新。用存量唤醒乡愁,用创新点燃动能,中山正在“百千万工程”中迸发新的活力。记忆有了归处,故事刚刚开始。
即日起,本栏目将带您走进重生后的侨房,见证乡愁与新生如何交汇于此。
从沉寂到苏醒,为老建筑“织补时光”
沿民生路而入,共和巷、从善坊、观音巷、郭家巷四条东西向的巷道,串联起整个从善坊历史文化街区。140余栋侨房分布其间,趟栊门、石米饰面、灰塑、凹门廊,工艺精细,风格自成一派。但因年久失修、产权复杂、无人管理,它们一度破败不堪。随着香山古城保护活化工作的推进,部分侨房突破了产权困局,恢复了建筑风貌,焕发了新的生机。从善坊22号,便是这场新生最好的注脚。
这栋“明星建筑”位于主街与横巷的交会处,单体规模与精湛工艺令观者过目难忘,四喜咖啡的主理人中山姑娘梁静欣就是其中被“震撼”的一个。虽然在城中已经开有多家咖啡店,但她第一眼看见22号就挪不开眼:“它的空间感、历史感,是任何商铺都不能比的。”她说,小时候想象中“大屋”该有的样子它都有:趟栊门、挑檐、西式山花,屋后还有凉亭,“所以得知有机会进驻,共建粤港澳台青少年研学坊的时候,我们毫不犹豫就进来了。”
如今从善坊的22号,是咖啡馆、展览馆,也是研学目的地。咖啡空间青砖墙面修缮完整,海蓝色的卷草花卉纹腰线格外显眼,偏厅刚办完“醉龙木雕展览”,楼上则是常设展览“中山市侨房保育活化专题展”,讲述着中山侨房的特征和活化过程。“也正是通过这个展览,我们才了解到22号的前世今生,原来已经‘病’得那么重。”
香山古城保护活化中心主任田湘攸回忆起接手时的情形:“这栋侨房建于20世纪20年代,一位何姓侨商从美国回来,一口气建起一排侨屋,就是现在的从善坊12号到22号。22号他自己住,也当样板房,其他都卖给了当时的商贾乡绅。后来何家后人移居美国,房子无人照管,屋顶塌了,墙面砖块掉落,木梁朽烂,坤甸木门窗被撬走,地面花砖也被人搬得所剩无几。”
“修复的第一步是强壮骨骼,尽量保留原有的历史肌理。屋顶采用全揭顶重修,墙面用钢结构加喷浆护壁,相当于给它重新搭了一副骨架。外立面用唐土材料,既美观又防水抗裂。坤甸木窗框朽坏了,就找老木料按原样用榫卯修复;丝缝青砖缺了,就定制同尺寸、同工艺的砖补上。连灰缝的宽度和颜色,都要求和旁边老墙一模一样。”
二楼的展厅里,一段褪色残缺的蓝色腰线被原样保留,与一楼新绘的鲜亮腰线形成时光的对望。两幅木板画并排陈列,同一幅画面,一半暗淡残破,一半明媚完整——“这是原来天花板上留下的木板画,我们修复了一半,另一半保持原样,让每个人都能直观地看见时间走过的痕迹。”
通过展览,梁静欣第一次系统地认识了中山侨房的构造:窗楣、拱券、柱廊、铳斗、阳台、女儿墙、山花……这些此前只停留在感觉里的元素,变得清晰而有条理。因为懂得,所以珍惜。咖啡馆装修时,几乎没有钉过一根钉子,全部使用可移动的桌椅和吧台。“我们不是来消费这座老建筑的,是希望大家来了能找到回家的感觉。”
开业两三个月来,22号已经吸引了不少年轻人专程打卡,以屋内腰线为创作灵感的丝巾,以侨房灯影花为原型的杯垫和胸针,特别受欢迎。还有老华侨后人循着门牌找来,喝一杯咖啡,讲一段祖辈的故事。“未来石岐街道也会定期和我们联动策划主题展览和分享活动,我们不是消费老建筑,是来和它对话的。”咖啡会冷,但故事是热的,梁静欣的从善坊故事,才刚刚开始。
从冷清到活力,会呼吸的社区长出新的内容
离开22号,横巷隔壁18、20号,三间两进的侨房静静伫立,门额上“南成行”三个字格外醒目。它同22号一样曾经凋敝破败,经过修缮改造,它有了新身份:南成行·娘惹文化体验空间,主打娘惹菜系与娘惹文化的沉浸式展示,如今已经是社交媒体上的网红打卡点。
主理人徐文畅是一位长期研究中马文化交流的实践者,同时也是一位美食文化研究者。他告诉记者,选择从善坊开设娘惹主题空间,是因为这栋侨房的气质与娘惹文化天然契合——骑楼、吊扇、炎热多雨的气候,洋红与深绿的色彩碰撞,旖旎中带着温热,还有百年来中山与南洋之间割不断的人缘、物缘、地缘。“在这里做娘惹菜,不是生搬硬套,而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他的运营思路是“文化先行,菜品为媒”。一楼设计成小型展览空间,食客围坐在一起,边品尝叻沙、娘惹咖喱鸡、兰花椰浆饭,边欣赏娘惹服饰、珠绣鞋和旧照片陈列。二楼是文化体验区,定期开设娘惹糕点制作工坊、瓷绘体验课和“中山与南洋”主题分享会。
“我们不是简单开一家餐厅。南成行要成为中马民间文化交流的小窗口。”开业以来,已有不少从马来西亚、新加坡回来的中山籍侨胞专程前来,有人吃着熟悉的菜式红了眼眶。徐文畅还在策划一条“从善坊—孙文西路”的南洋记忆导览路线,把侨房、骑楼、侨批、娘惹文化串成一条看得见、吃得着、带得走的侨乡文化体验链。
在他看来,南成行与四喜咖啡以及其他从善坊的店家并非各自为政,而是一个有机整体。“客人可能在四喜喝一杯咖啡,再走过来吃一顿娘惹菜,然后去展览区看一场侨房活化展览——侨房活化的魅力就在于,每一栋楼都有自己的声音,合在一起又是一首完整的乡愁协奏曲。侨房的新韵,不是把它变成冷冰冰的文物,而是让它继续讲述人与土地、故乡与世界的故事。”
当一栋栋侨房被匠心修缮、被主理人注入新内容,改变也从点连成了面,从建筑延伸到了社区。“三年前,从善坊主街白天都很少人走,晚上更是漆黑一片。”田湘攸回忆。如今,随着四喜咖啡、南城行等节点的开放,周末和节假日人流不断,人流带来了商业的良性循环。除了四喜咖啡,从善坊还陆续引入了泉光小院、老吴咖啡、Undertree 鸡尾酒吧,2025年全年,从善坊片区接待的市民游客数量比改造前增长了近五倍,其中年轻群体占比超过六成。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社区内部。三年前的从善坊,墙面剥落,门窗变形,排污管道老化,路面不平,线缆凌乱,消防设施不足,乱搭乱建严重。改造后,违建全部拆除,路面换成了石板。“看上去宽敞整洁了,很多老人以前不愿意出门,现在天天出来走走,看看有没有新店开张,或者主动给我们讲一段旧事。”田湘攸说,无论是道路整治还是公共空间更新,首要任务是满足居民当下的生活需求,尊重和保留各个年代的特征。“从善坊改造不是单纯的旅游开发,而是让文旅与居民生活和谐共生,通过改善环境提升居民的幸福感,再吸引游客来体验本地的真实生活。”
从盆景到生态,可持续的微循环正在形成
从善坊的改变不是一次性的“穿衣戴帽”,而是一套可持续的运作逻辑。如果说修缮侨房需要绣花功夫,那么更值得关注的是产权难题——没有业主同意,怎么修?产权涉及历史遗留、政策变迁、跨境权益等多重复杂因素,即便按图索骥找到了业主或亲属,也往往由于家族亲属众多,甚至分布在不同国家和地区,很难完成产权的确认与分割事宜。
中山创新推出了“三公”模式:公告、公示、公证加“协议代管”。对找不到权利人的侨房,由政府登报公告,公示活化方案,全程公证后进入托管程序,由政府出资进行结构加固和基础修缮,再对外招商。“从善坊20号、18号、22号都是通过这套程序启动的。如果原业主后人出现,管理权和收益会依法协商分配。既保住了房子,又守住了公平。”田湘攸介绍。
这套机制还形成了“反哺机制”:托管侨房招商所得的租金,除少量用于运营管理,大部分进入公共账户,用于街区日常维护、消防安保和公益活动。居民不花一分钱,就能享受更好的公共空间和社区服务。没有托管的私房,政府帮助完成外立面修缮和管线规整,居民照常住老房子,生活如常,环境却更好了。真正实现了老居民、新业态、原风貌的共融。
从修缮的匠心,到业态的创新,再到社区生态的重塑——从善坊的三重奏,为侨房活化写下了一个可以复制的范本。它让人看到,侨房的新韵,从来不在仿古的外壳,而在于它能否继续生长,连接起历史与当下、故乡与远方。
新生三年的从善坊,仍在不断调整自己生长的姿态。正如田湘攸在采访最后所说:“侨房活化的最高境界,不是变成游客的盆景,而是重新成为居民生活的一部分。当老华侨的后代愿意回来喝一杯咖啡,当年轻人愿意在这里开一家小店,当孩子们知道侨房到底是什么——这些侨房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策划/谢琼 吴森林 采写/本报记者 冷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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