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位朋友——梁福厚先生,他把放电影和做与电影相关的事,做了一辈子。
特殊年代,看电影几乎是几代人唯一也是最大的娱乐,自然也就催生了一个专职电影放映员的职业。
梁福厚,1963年从教师岗位选调到广东电影技术学校学习后,回到中山从事乡村电影放映工作,成为当时中山县的第一代电影放映员。他在放映员、宣传员、队长、经理的岗位上,工作了近半个世纪。
在漫长的放映岁月里,梁福厚辛苦并快乐着。在他撰写的《电影人生》一书里,便能让人感觉得到。他下乡放映使用的自行车,换了10多辆;足迹踏遍了中山大部分地区的乡村。他经历过送映下乡遇台风,船翻河涌落水的情况;在风雨交加中抢运放映器材,借宿偏远水乡的鸭寮;下乡放映,晚上经常在学校的课桌度过。其中的艰辛,都被放映的责任感和与众同乐所取代。许多村民见到他的身影,总是热情地与他打招呼,并昵称他为“电影叔叔”。
后来,梁福厚担任了队长兼宣传员。在队伍管理、放映技能和书画、说唱艺术等方面,都展现出相当的能力。他在几十年的放映生涯里,与队友们做到责任事故零差错。每到一个地方放映,他都会播放自写自画的幻灯片,唱一些当地民众喜爱的歌谣、民歌或咸水歌,并介绍电影的故事梗概。放映期间,恰到好处地解说电影里的一些精彩镜头,深受观众的好评。
岁月留下的印记,总是耐人寻味的。
1965年的一个夏日,他和放映队的同事,在民众公社用过午餐后,便乘坐长期租用的“经济艇”,把放映设备转运到港口公社放映。“经济艇”有船篷、双挂桨、是水上运送远客的运输小船。出发时,阳光明媚,风平浪静。船上,他和队友们正在兴奋地讨论三镜头幻灯“骑自行车”的特技和推广简化汉字的幻灯片。他们把一家大排档的菜式“腊鸭韭菜饭”写成的“立甲九才反”作为例子,拟通过幻灯片宣传,让民众辨别对错,明白汉字简化必须要符合规范的要求。
正当小船航行至张家边对开海面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阳光隐去。顷刻,狂风暴雨,船只左右摇晃,梁福厚便立即叫船东靠岸。瞬间,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舱入水。他和队友们冒着狂风暴雨,踏着泥泞的小路,艰难跋涉在水草近膝盖深的湿地里,硬是把一箱箱近百斤重的放映设备,往安全的地方挪移。往返多次,才把全部设备搬至100多米远的鸭寮放置。
夜幕很快降临了,而队友们全身湿透,没有衣服可替换。梁福厚立即煮了一锅生姜水,让队友们饮用驱寒。然后,用随身携带的炊具和米、菜做晚饭。破烂的鸭寮四处透风,生火的温度让煮出来的米饭都是半生不熟的。饥寒交迫中,他们只好强咽下肚。由于雨势持续,当晚,他与队友四人,只好在充斥着鸭粪味的鸭寮里度过了难熬且难忘的一宿。次日一早,他们与船东一起,将放映设备运至港口西街戏院,于当晚继续放映。
梁福厚回忆道:1976年10月,十年动乱结束,全国开始拨乱反正。过去那些年,全国八亿人口,八个样板戏,足足看了八年。民众对乏味的样板戏,已经看腻了。期盼能够看到内容丰富、生动活泼的故事片、纪录片。
影迷听说有精彩的故事片《侦察兵》在全国上映,几个月前,他们便开始翘首以待了。当时,梁福厚在中山电影九队,驻坦背巡回放映队。他迅速与县电影公司取得联系,争取到故事片《侦察兵》,从县城石岐到坦背“串映”(走片)。消息传出后,邻近的沙朗、港口、东升、横栏等几个公社的电影迷,都期待在当晚能赶到放映现场一睹为快。
当地负责人得知信息后,迅速号召辖区内各部门、厂企筹集放映经费包场,免费让民众观影。为确保安全,一把手上阵督导安全,并组织了公安、消防、交管等部门的力量,协助做好安全防范工作,确保轰动一时的《侦察兵》放映绝对安全。
傍晚,太阳还未下山,影迷们便早早来到放映场地。当晚,整个露天操场,座无虚席。一排排提前摆放好了的长条板凳上,坐满了观影的群众,秩序井然。观众一边看,一边笑着说:“真好看!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看的电影了”!片中的台词“黄队长,我们又见面啦!”“我们是老同学啦!”“你发福啦!”……都深深印在群众的脑海里,长时间成为“口头禅”。
梁福厚突出的业务能力和出色的工作表现,得到省、市有关部门的肯定及奖励。梁福厚把荣誉、奖励,作为工作的动力,继续在岗位上兢兢业业。
把镜头回放到2002年,已经退休的梁福厚,被市电影公司返聘回单位,专责宣传工作。在当年的夏天,梁福厚配合市委宣传部、市精神文明办、市文化局等单位,参加了“中山市公民道德百场电影下基层”的活动,并参与策划了闭幕式。八支电影队,挂起了八块银幕。在中山火炬开发区的大型露天广场里,同时放映了八场电影,让万人饱享了一场场精彩的电影大餐。影迷们高兴地说,这是他们首次享受到“电影自助餐”福利。
2003年-2005年,梁福厚又参加到与中山企业联手举办的“千场电影下乡村”活动中,他积极联系影片,与放映单位协调沟通,安排放映地点、时间和场次。
将胶片转化为光影世界的“灵魂人物”——放映队员,都是值得我们致敬的!
中山在历史上,共有百余家电影院。由于时代的发展和数字化影视的兴起,后来全部结业了。现今留下的影业建筑物凤毛麟角,绝大部分建筑物都被拆掉或改造了。为把电影放映场所的历史记录下来,70多岁的梁福厚,身体力行,走遍了中山市各地,把原来从事电影放映业务的建筑物外形,逐一拍摄下来,并在图像上标注出戏院名称、主办人、开办日期、结业日期、座位数量、使用的放映机牌子等等。丰富了中山电影发展过程中的历史记录。
前几年,他梳理了自己近半个世纪的放映工作经历,写下了《电影幻灯宣传》《露天电影的往事》《电影人生》等著作,与同行和友人分享。
2018年,梁福厚于世界电影诞生123周年、中国电影诞生113周年、中山电影放映98周年之际,编写了《图说胶片电影时代》一书,此书被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收藏。
同年的金秋时节,梁福厚作为全国特邀的6名基层放映员之一,出席了由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电影家协会联合主办,在广东佛山举办的“第27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开幕式”并受到表彰。《中国电影报》在专访中,对其为助力中国电影事业的发展和进步所作出的贡献,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梁福厚与电影结下了不解之缘,“电影情愫”难以割舍。退休后,他通过各种渠道,先后收藏了有关电影的宣传海报、镜画1000多幅;相关电影的杂志、书籍1000多本;放映设备更是琳琅满目,摆满了一屋。单是8毫米、8.75毫米、16毫米和35毫米的放映机,他就收藏了40多台(套),还有100多台胶片摄影机和一批各个时期的票证。其中,俄罗斯在上世纪50年代制造的三位一体(集光学系统、传动输片装置系统、声学系统于一身)的放映机,被几位俄罗斯电影收藏家相中,提出高价收购的意愿。但梁福厚不为金钱所动。他坚守、传承电影文化艺术,想让更多民众了解中国胶片电影时代的文化及其发展的历史。
2019年,年近八旬的他,把自己早年在中山西区购置的90多平方米的老房子,改造成为“梁氏电影历史文化陈列馆”,免费向公众预约开放。自建馆以来,梁先生先后接待了海内外的同行和爱好者3000多人次参观。
电影,作为“第七艺术”,其百余年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人类文明的壮丽史诗。
守望和寻找电影历史文化及其痕迹,并把海报、电影发展过程、电影活动、理论著述、放映设备等系统性地展示于一馆的,其耕耘者并不多。尤其是以个体力量,收藏、整理、展示的,更是凤毛麟角。
在梁福厚倾个人财力,历经数十年艰辛打造的“梁氏电影历史文化陈列馆”里,当你看到这些电影老物件时,一定会勾起你童年或青少年时代的许多美好回忆。我们在馆里所看到的,不只是一些褪色、发黄了的海报和饱经“风霜”的放映设备,而是一部被温柔以待的厚重电影历史。
在数字化影视风行的年代里,依然有梁福厚这样一些“不忘初心,传承电影艺术”的有心人。执着且坚定,从胶片电影时代的历史文化视角出发,去唤起人们的记忆。
正如美国电影《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里的经典台词:“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为何忙碌,我都会在此静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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