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了第四次,姚老师终于说,“这次,我能来”。候在饭馆外的水泥路上,远远看到姚老师缓缓走来,曹文龙赶紧迎了上去。离校几十年,本来想请姚老师去县城的高档餐馆,但姚老师坚持说,就选小镇上那家唯一的小饭馆,那里离我们原来的学校不远。
菜陆续端上,曹文龙给姚老师倒酒,不经意地看到了他膝盖上的一个小黑本。曹文龙说,“我给姚老师第一个倒酒,你们不敢有意见吧?”“不敢不敢,那是理所当然的啊。”周赛华笑着说,“对啊对啊。”其他人也都附和着。给姚老师倒满酒,顿时一股浓郁的香味弥漫整个房间。“好酒呀。”姚老师轻轻拍了拍桌子,高兴地说。
开喝了。
本来说好了,姚老师年纪大,一定不敬酒,随他性子慢慢喝。提议人是曹文龙,第一个犯规的还是他。他起身端杯,说,“姚老师,我敬您。”姚老师像突然迷糊了,说,“你叫……”曹文龙说,“我是曹文龙呀。”姚老师说,“对对,曹文龙,95届2班的。”“是的,姚老师记性真好。”曹文龙说。后面,一个个跟着敬,姚老师都能说出他们的名字。这是很让人高兴的事,但不解的是,姚老师每次放下酒杯,都会翻一下小黑本。那是要记录什么吗?也没看他拿笔呀。大家看着,谁都没问出口。
很快都喝了不少,曹文龙的脸喝成了红彤彤的柿子一样。说到柿子,曹文龙自我解嘲地问姚老师,“您老还记得不,第一次进我们班,我们给您讲台上的见面礼吗?”姚老师低了下头,再抬起时,说,“记得,记得……”曹文龙继续往下说,当时全校没有老师愿意来我们班做班主任,纪律差,成绩差,什么都差,后来听说一个姓姚的老师来,我当时想,那一定是个虎背熊腰能镇场子的老师。谁知道,竟是瘦瘦、个儿还不高的您。那天,您看着一桌子烂红柿子,没像别的老师那样,把我们臭骂一顿,却直接来了一句,谁是班长?让大家一起把教室打扫一遍吧。不等我们有反应,你走出去,很快端着一盆水和一块抹布进来,擦干净桌上的烂柿子,又擦玻璃。我们也只好配合着一起动了。您教我们的第一堂课,居然成了打扫卫生课……再是学习,您也不像别的老师,或声嘶力竭,或苦口婆心,而您只是说,愿意学的,就在教室里认真听,不愿意学的,也不用在教室里浪费时间,可以去外面玩。听了您的话,我还真怂恿了几个同学去操场上,可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太显眼。我们去小镇上,小镇上也只有我们几个孩子,也很显眼。我们又不敢回家,只能回教室……您说,没有笨的,只有不努力的学生。虽然我们底子薄,但您相信,只要努力,提高成绩不难。您还说,愿意学习的同学,放学后可以留在教室做作业,您也会在教室里待到晚上9点,有问题随时问您。我还不信,有次特意晚上8点多来,您果然在。开始只有两三个同学,后来是越来越多。有一天,我也拿着作业本上的题目,去问您……那年期末,我们班的平均分,从全年级七个班的倒数第一,攀升到第四名。您是真正让我们脱胎换骨的老师呀。
在曹文龙有几分回忆,又有几分感慨中,大家都安静地看着始终微笑着的姚老师。
姚老师又一次低下头去翻小黑本时,周赛华终于没忍住,笑着说,“姚老师,您这小黑本里,不会真藏了什么秘密吧?可以让我们大家看看吗?”
“不,不,没什么好看的。”姚老师受惊一样,使劲摇头,把小黑本赶紧往裤兜里塞。
这时,从门口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你是不要命了,还喝上酒了!你现在还能喝酒吗?”跟着声音一起进来的,是一个体形稍胖、有很多白发的女人,那是姚老师的老伴,我们的师母。那时姚老师在教室里待到晚上9点,都是师母给他送晚饭。
“师母,我们不知道姚老师不能喝酒……”他们都站起来,一脸歉意地看向姚师母。
“不怪你们。”姚师母拍了拍姚老师,说,“去洗个脸吧。”
姚老师去卫生间时,把小黑本掉落在椅子上。姚师母看向疑惑的我们,说,“你们都想看吗?那就看吧。”
小黑本一页页翻过,其中一页写着:曹文龙,95届(2班);周赛华,95届(2班)……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写上了。又一页写着:某月某日,动手术;某月某日,化疗……又有一段文字:爽约三次,这次我一定要参加完同学们的聚会,再去挂盐水……我的记性越来越差,都不记得我的学生了,我是个不合格的老师……
他们的眼眶瞬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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