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坤和(1833-1908),是曹边村远赴澳洲新金山淘金第一人,也是香山人出澳洲谋生的关键引路人。
初到澳洲时,梁坤和没有亲友依靠,但他为人慷慨,知恩图报,处事认真而有头脑,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站稳脚跟,成为人们尊敬的“梁四叔”。在澳期间,先后有数百名乡人投奔他经营的农场安顿谋生。这些人后来有不少成为各领域的佼佼者,最为人所知的是女婿李敏周,在梁坤和的引领栽培下,成为“四大百货”新新公司的核心创始人。与此同时,他在澳洲经营的香蕉生意,也串起了马应彪、郭乐等“四大百货”创始人的早期商业网络。
李敏周之子李承基曾撰写文章《我的外祖父梁坤和》称,外祖父并非富族,也无任何头衔,“但他去世时,千千百百的哀悼者,不远千里,来自各地,瞻仰遗容,表达虔诚的崇敬,纯粹发乎至情,毫无虚伪的成分存焉。”李承基认为,外祖父的成就一半来自时运,一半来自智慧,能在艰难环境里闯出活路。
在中山现有的志书、史料中,关于梁坤和的记载寥寥无几,相关生平事迹鲜有系统梳理。记者通过查阅各类文献、侨史,走访曹边村宗族乡人,并结合李承基的部分回忆与记述,大致还原出一位质朴坚韧、乐善好施、泽被乡邻的早期香山旅澳华侨形象。
本报记者 谭桂华
离家千里又千里
清道光十三年(1833年)九月四日,梁坤和生于广东省香山县(今中山市)曹边村。父亲梁泽生,以务农为生。
梁坤和8岁那年,乡间发生瘟疫,父母双双病故。临终前,双亲将家中的积蓄和田产托付给兄长梁泽培,请他抚养这个孤儿。不料,梁泽培夫妇不仅吞占了他们的财产,而且对梁坤和这个侄子颇为刻薄。梁坤和10岁时,族中叔父梁华从香港回乡,得知了他的遭遇,心中甚是不忍。经乡中父老见证,他将梁坤和收为养子,带往香港。
梁华当时在香港西环码头当工人,尚未娶妻。他年轻力壮,精通拳技,为人正直,重义气,在西环一带颇有声望。梁坤和随他在码头生活了4年,由此懂得了团结互助的重要性。但他并不愿意长久待在帮会环境中,经梁华同意,转往中环一家英国商行做杂役。因聪明勤快,梁坤和得到东家的赏识,并学了一些基础英语。
不久后,澳大利亚发现黄金的消息传到香港,英国商行在当地招募华工赴澳。1849年8月15日,梁坤和登上了驶往澳大利亚的船只。这些船都是旧式的三桅木船,本以运货为主,速度慢,设备差。华工被安置在船舱底层,窗户窄小,空气污浊,闷热难耐。大家挤在一起,白天抱膝而坐,夜里屈身而眠。饮食极为粗劣,也没有医药。途中半数以上的人病倒甚至死亡。这段航程后来被人称作“浮动地狱”。梁坤和当时16岁,体质较强,靠着毅力撑了下来。
经过90多天的航行,船只终于抵达悉尼。梁坤和与同伴们在岩石区登岸,暂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等候雇主来认领。几天后,梁坤和与20名同伴被一位名叫罗便臣的农场主接收。罗便臣是英国人,以自由移民身份到澳洲从事农业。他个子高大,相貌威猛,但心地爽直善良,对华工的态度比较开明。
前往农场的路途很艰难,要穿越荒原野岭,露宿在森林里。李承基在其作品《第二故乡》中还记述了外祖父(梁坤和)在去往农场路上的一件小事。他们出发第二天的早晨,罗便臣骑马走在前面,经过一条河边时,一阵风把他的草帽吹向河里。梁坤和恰好在后面,敏捷地跳过去把帽子接住,还用英语说了一句:“先生,这是您的帽子。”罗便臣很惊讶,问他是否会讲英语。梁坤和说只会一点点。事情虽小,但罗便臣由此对梁坤和产生了兴趣,认为他机智灵活,便将他安排在自己家中服务,协助指挥其他华工。
梁坤和在农场勤恳工作3年。他完成了契约,还清了欠账,恢复自由身,手里还攒下一点钱。
燃烧的淘金岁月
1851年,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和维多利亚州先后发现金矿,淘金热潮席卷各地。刚成年的梁坤和,约了3位中山同乡——邝其忠、廖强、梁永,结为异姓兄弟,一同前往金矿区。
走了约摸20天,才到达矿场。当时矿场已经挤满人,白种矿工占据了河边产金最多的地段,用武力圈了起来,不准别人进入。华人只能在山头或偏远的地方挖掘,收获很少。
梁坤和观察了四五天,决定转到河的上游去试试。那里山势高,水流急,很多人嫌险峻不愿意去。他们干了一个月,淘到了一些金沙,虽然数量不多,但毕竟是第一次见到黄金,大家都很受鼓舞。
据李承基记述,兄弟四人后来结识英国人彼得·马田,并随他转往“大金山”,那里是维多利亚州产金最丰富的地方。那时候,采金的方法很原始。先挖坑取土,用水冲洗泥沙,再用铁盘淘滤。梁坤和与梁永年纪轻、眼睛好,负责淘金;廖强力气大,负责挖泥;邝其忠年纪最长,负责杂务。马田每隔一段时间就运来米面、马铃薯等物资。
金矿场秩序很乱。因为各地涌来的人太多,酒吧、赌场、妓院到处都是,物价飞涨。还有从欧洲来的浪民,他们不采金,专门抢劫采到黄金的人,尤其针对华人下手。一天早晨,三个浪民闯到他们的地盘来要黄金。梁坤和起初想给他们一包面粉应付过去,但对方不答应,要搜帐篷。梁坤和见无法退让,只得动手。他用灵活的身手打倒了一个大汉,又用连环踢踢倒了另一个。为首的浪民见状,带着两个同伴走了。
这次风波后,邝其忠、梁永、廖强都决定回国。他们把金沙分成六份,每人拿一份。还剩两份,一份送给马田报答他平时的关照;另一份,三位义兄一致主张留给梁坤和,作为他领导策划淘金诸事的额外酬劳。但梁坤和坚持不纳,他认为义气相投的好友,何必计较酬劳。如此僵持了多日,双方都不肯让步。后来,梁坤和建议,不如将这一份金沙带回故乡,捐赠义学之用。他们在海外处处受人磨难,正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希望下一代人接受良好教育,切莫重蹈覆辙。三位义兄均表赞同。
后来,三人衣锦荣归,各自成家立业。梁坤和无兄无弟,他心里视三位义兄为亲骨肉。三位义兄的家族后代也都称他为“四叔”,一大家人敬爱有加。
“香蕉大王”的传奇
离开金矿后,梁坤和到了昆士兰州汤士威卢附近一个很大的牧场。场主莫理逊喜欢有斗志的年轻人。梁坤和英气勃勃,年少老练,正合心意。他一开始就给梁坤和副管工的职位,待遇优厚。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梁坤和拒绝了这份美差。他请求莫理逊租赁一块土地给他,他准备自己发展农场。莫理逊有的是土地,许多荒原仍未开垦,他十分慷慨地划出50亩地给梁坤和,只在3年后才象征性收取微薄租金。
当时维多利亚州等地的排华风潮已经起来了,华人处境越来越难。梁坤和陆续收容了100多人,一起开荒种地。他把土地分成若干组,每组由若干人负责耕种,收获的农产品由他统一销售,扣除成本和佣金之后,利润大家平分。
后来,梁坤和接手了莫理逊的牧场,也迎来一个重要的事业转折点。当时香蕉在澳大利亚很受欢迎,很多侨民萌发了种香蕉的念头,但苦于没有种子——当地人不肯把种子卖给华人。梁坤和想到家乡的“香牙大蕉”,并在家书中提及此事。数月后,他收到了来自家乡的包裹,里面就有香蕉种子。昆士兰的土壤非常适合种植“香牙大蕉”,试种后第一年就大获丰收。令人惊喜的是,个子比本土香蕉小的“香牙大蕉”,口感甜滑,深受当地人喜爱,售价也比其他香蕉高。久而久之,梁坤和成为经营香蕉的巨商。
随着“香牙大蕉”产量不断提升,梁坤和与其他种香蕉的香山华侨把眼光投向市场更大的悉尼。此时,另一批香山华侨恰好在悉尼的“唐人街”兴办了一系列经营香蕉批发的“果栏”,其中规模较大的要数马应彪的“永生果栏”、郭乐的“永安果栏”。
马应彪(沙涌村人)、郭乐(竹秀园村人)和梁坤和都来自中山南区,同乡之谊加上共同的商业利益,使他们很快建立起合作关系。
1902年,永安果栏与马应彪开办的永生、永泰果栏合并,在斐济首都苏瓦设立“生安泰果栏”,由郭乐的弟弟郭泉主理。“生安泰”的“生”代表永生果栏,“安”代表永安果栏,“泰”代表永泰果栏,以此彰显团结合作的精神。
不久,梁坤和把昆士兰的香蕉代理权交由生安泰主理。当时,生安泰果栏不但包销昆士兰的香蕉,还在斐济岛购买土地,自己种香蕉运回澳洲卖。从1902年到1913年,每年的平均营业额达到4万英镑,创了华商贸易的纪录。
后来,这些经营果栏的华侨回国发展,把百货公司这种新的商业形式带到了中国。马应彪(永生)在上海和香港开了先施公司;郭乐、郭泉(永安)开了永安公司;梁坤和的女婿李敏周后来参与了新新公司的创立;蔡昌开了大新公司。四家百货公司一度称雄上海南京路,成为中国近代商业进程中的重要一笔。
出洋引路人
梁坤和的农场,就像一个川流不息的工作收容站,乡人们在这里各展其长,各遂所愿。李承基在《第二故乡》中写道,“自从外祖父梁坤和租用莫理逊的荒地,集合一班志同道合的华人,采用合作分利制度后,他的名气渐传远近,慕名投靠,先后竟有四五百人之众。有些人工作了一段时日,积有余资便返国了。”
到1899年,梁坤和在澳洲已经住了50年,年过六十。他和妻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梁绮文。因为思想比较传统,觉得女儿家不适合在外面抛头露面,自己又没有儿子,心里渐渐有了退意。正好义兄邝其忠81岁做寿,请他回去。梁坤和于是启程回国。回国后发现,当时政局很乱,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家乡又闹洪灾,稻田被淹,房屋也毁了不少。他的祖父、伯父等亲戚务农为业,因天灾濒临破产。看到这些情况,再想到那些在澳洲的乡亲,曾极力恳请他务必返澳继续经营农场,一向为人义气的梁坤和最终打消了定居国内的念头,决定不日返澳,继续为乡人们提供一处安身之所。
这期间,自然有不少愿意出洋讨生活的人找到梁坤和,想随他一起出去。梁坤和尽自己所能,帮助乡人们远渡澳洲。李敏周是其中之一。
李敏周是石岐人,自幼“活泼好动,富于冒险”,是其父李兆轩六子一女中的老幺。彼时,18岁的李敏周找到梁坤和,表达了希望跟随出洋的愿望。梁坤和慨然应允,从旅费中划出部分资助李敏周前往澳大利亚。
李承基后来记述了他们在艰苦航行中的一些趣事。比如,梁坤和虽非博学通儒,但有一定的文字基础,特别喜爱《三国演义》,对其中的章节内容十分熟悉。在船上枯燥无聊时,他常常给同伴们讲三国故事,以作消遣。李敏周很受触动,请求梁坤和教他读书认字。梁坤和遂以三国为课本,娓娓教授。“当抵达澳洲时,父亲(李敏周)已吸收2000多个字,不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了,梁翁很欣赏他的天资聪明,进步神速,而勤奋好学,就将这心爱的《三国演义》割爱相赠,以示鼓励。”李承基写道。
据说,这套书是木刻版本,用宣纸印,字体特大,共分10册,附有蓝布书套,精致典雅。李敏周一直将这套书带在身边。后来定居上海后,此书已残旧不堪,有些册页发黄破落,字迹也褪色模糊,但李敏周一直将其珍藏在书房,保护有加。
19世纪末的那趟航程终于结束,李敏周辗转抵达梁坤和位于昆士兰州艾尔镇的农场。他从杂役工人做起,每天起早摸黑,得到梁坤和的极大信任。1904年,梁坤和把农场的事交给他代管。1905年,梁坤和又把女儿嫁给他,之后决定退休,在澳洲各地旅行访友。
退休后的梁坤和,过了几年颐养天年的生活。直到1908年9月14日,梁坤和在昆士兰州不幸去世,终年75岁。去世时,数百名亲友从各处赶来吊唁。李承基在追忆外祖父的逝去时,这样写道:“在外祖父住宅草地前,站立着数以百计的男女亲友,(他们)对这清脆的鸟声,失去了往日欣赏的雅兴,对这暖洋洋的阳光,漠然毫无感觉。人群中,有的低头,有的哭泣,有的跪地祷告,有的肃立致哀,冷兮兮地,太沉闷了。”
李承基认为,外祖父梁坤和只是位来自中国的垦荒者,并非富有,也无勋位。他初到澳洲的时候,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想不到离开的时候,竟有千千百百的哀悼者,不远千里前往告别,“纯粹发乎至情,毫无虚伪的成分存焉。”
究其原因,除了梁坤和为人正直慷慨,有解决问题的热情和智慧,大概也因为他的一生正是那一代华侨的写照。他们忍辱负重,流血流汗,异乡谋生不忘故土,历尽艰辛仍心怀家国。
李承基在缅怀外祖父时这样写道:“他一生的经历,便是留给后人最宝贵的遗产,我们从中可以吸取:无限的教益,无量的鼓舞,无穷的怀念和无尽的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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