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四年前,这条河涌曾因“河水如黑芝麻糊一般”被中央生态环保督察组通报批评。面对上级约谈与百姓指责,大涌人经历了一段“脸面无光”的日子。四年来,随着中山市委、市政府“六污同治”战略的坚决落地,大涌镇以背水一战的决心,换来了今日水清岸绿的新颜。
■现场:稻田与碧水相映,旧墟再现生机
当日,大涌镇城市更新和建设服务中心副主任程志华向记者简单介绍情况后,直接把记者带到了基尾涌边。“先看看现场。”他说。
一场细雨刚歇,基尾涌两岸的空气格外清新。河水清得能看见鱼影,蓝天白云的倒影在水里轻轻晃动。岸边防护栏整齐,地砖铺得平整,清平儿童公园里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旁边的旧墟历史文化展馆非常安静,有人在看书。再往前,近百亩稻田正吐穗扬花,被一圈老民房合围着,风吹过来,稻浪一层层地推。
程志华站在河边说,这条河连同支流总共两公里左右,以前就是村里的“天然排污渠”。“两岸民房贴着河建,厨房厕所都朝河开,污水直排,常年又脏又臭。”为了截住这些污水,大涌镇搞了大规模沿河清拆,把所有生活污水接进管网,实现雨污分流。“现在看,当初拆得值。”
环境好了之后,岸边那些闲置多年的老房子被租了出去,开了咖啡馆和奶茶店。沿河步道上,老人散步,年轻人慢跑,小孩子追逐嬉戏。程志华说,大涌是工业镇,以前老百姓没有什么休闲的地方,现在这一片成了全镇人气最旺的角落。
■压力:央督通报揭短,两大产业成污染沉疴
四年前可不是这番光景。
2021年,中央生态环保督察组通报中山治水问题,大涌镇因部分河涌重度黑臭被点名,有媒体形容河水“像黑芝麻糊一样”。大涌人走在外面,被问起这事,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大涌的污染,和两个传统产业的特点有关。一个是红木家具,开料打磨产生大量木粉木屑;一个是牛仔服装,洗水工序排出带颜色的工业废水。再加上几万人口的生活污水,相当一部分直排入河。2023年,广东省环保督察再次指出,大涌产业绿色转型推进不力,牛仔洗水问题突出。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水系底子。大涌属于民田区,好多河是“掘尾冲”——源头水小,流到下游就断了,水基本不流动。污染物排进去,出不来,越积越黑。治水之前,全镇18条监测河涌里16条是劣V类,两条重度黑臭。
这样的局面,放在谁手里都是块硬骨头。
■攻坚:“六污同治”破局,征拆啃下硬骨头
治水技术不难,难的是腾出治水的空间。
大涌镇一位治水干部提及过往,说最熬人的是沿河征拆。基尾涌沿岸181间房屋要拆,很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大多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违建,但就建在河道上。不拆,管网没地方铺。权属也乱,有的业主长居港澳甚至国外,有的产权人已故、继承人联系不上。
2021年,镇里从各部门抽调三十多名骨干组成专班,挨家挨户上门。拆违最激烈的时候,一段河岸上围了三百多号人,情绪激动。工作人员一个一个谈,不讲大道理,就讲水清了之后孩子能下河玩、老人能沿河走,把这些画面说到他们眼前。三个月,181间房屋全部交地。这个速度,在全市都算快的。
农污工程进村更难。巷子窄,挖机进不去,管网全靠人工一锹一锹挖。部分村民怕“动了风水”、怕“挖裂墙”,抵触情绪不小。安堂社区一位老奶奶拦在门口不让施工,工作人员不跟她硬顶,转头做她儿子的工作。儿子想通了,回头劝母亲,工程才得以推动下去。施工后墙面有道细纹,老奶奶怀疑是挖裂的。工作人员翻出施工前拍的照片比对,确认是旧痕,但还是协调施工队免费帮她把整面墙翻新了。
还有一位年长的村民,施工后认定房屋开裂是工程造成的,要求政府出具“五年不倒”的承诺书,还要全额加固。这种承诺书谁也不敢出,工作人员前后上门四五趟,拿着照片一点点比对,发现裂缝全是旧痕迹。最后考虑到老人家居住安全,还是协调施工队用钢管做了加固支撑。老人看对方是真心实意帮助自家解决了问题,深表感谢。
程志华说,治水说到底,不是技术和钱的问题,而是做通人心的活儿。
■蝶变:从“臭水沟”到“生态河”的涅槃
青岗涌的变化最能说明问题。
这条河全长1200米,流域里住着13000人,以前所有生活污水全都往河里排。被中央督察组点名时,水体黑得像墨汁。整治从控源截污开始,管网铺设了20公里,污水处理厂日处理能力扩建至5万吨,工业区的低效厂房也清退了。
到了2022年第二季度,青岗涌摘掉了“重度黑臭”的帽子。2025年9月,河涌岸边新修的篮球场承办了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群众比赛五人制篮球男子B组决赛。随后的国庆节,同一场地,举办了全国高校篮球邀请赛。住在附近的黄伯跑去看了热闹,回来跟邻居说:“家门口看全国比赛,以前想都不敢想。环境的变化给村里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叠石涌的治理也走出了自己的路子。清拆了77户跨河违建厂房,河道得以拓宽,岸线得到修复,下游连片了三百亩稻田。种粮大户余龙生八十年代在河里游过泳,后来河水臭到连路过都得捂鼻子。现在他又站到了河边,看着清水从卓旗山上流下来,说:“环境变美了,空气都新鲜了。”
截至今年初,大涌18条河涌已全部消除黑臭,劣V类水体从16条降至5条。
■蓝图:治水没有终点,好水要变成好日子
走完现场,记者在大涌镇政府见到了党委书记李健华。
他没有谈成绩,也没多说过去的难处。他聊得更多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李健华说,现在大涌治水最大的短板在暗涵。早年不少天然小河被覆盖成了暗渠,没做雨污分流,淤泥和污水常年积在里面。晴天没问题,一到暴雨天,暗涵里的脏东西被冲出来,河面就漂油花。“等暗涵治理全面完工,水质稳定性会再上一个台阶。”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必须做完的活儿。
他算了算账:今年要完成华泰路污水管网工程,补上管网空白区;年底前推动“厂网一体化”落地,让污水处理厂和管网统一运维;暗涵整治工程已经进场动工,争取明年底基本完工。
但治水不只是治水。水清了,大涌想怎么用好这河水。
李健华带记者走到一张规划图前。图上有一条笔直的河道——西排灌河,是上世纪农业大生产时期人工开挖的,河道规整,没有商业通航,安全性高。大涌镇准备利用这一独特的河道资源,打造一个集训练、竞技和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水上运动项目。
与基尾涌平行的大涌社区清平街,拥有大量的百年骑楼,越来越受大涌镇的重视。按照大涌镇的发展思路,将把这条老街、旁边的稻田以及附近的咖啡馆等串联起来,做成一条属于大涌的文旅带。李健华说,大涌有红木文化,有牛仔文化,现在有了水清岸绿的河道,“想把这三样东西融合在一起,形成隆都风貌带,让老百姓在家门口有地方逛,年轻人愿意回来创业,外面的游客也想来游玩。”
告别时已是中午,基尾涌边的步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跑步的、遛娃的、遛狗的,三三两两。河边一间咖啡馆亮起暖黄的灯,几个年轻人坐在室外,手里端着杯子,面朝稻田。
水清了,日子也跟着亮了。
统筹/本报记者 夏亮红 采写/本报记者 卢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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