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本报记者 谭桂华

　　摄影/本报记者 明剑

　　“我们这里是一个村办幼儿园，实在太小太小了，孩子们跳操伸不开胳膊，大一点的玩具教具也摆不下。有一天，我正盯着幼儿园围墙外面的几棵水杉树看，忽然有一群鹭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了天空。那个画面太美了，当时我就想，围墙外面是什么样子呢？我们的孩子，能不能像鹭鸟一样飞到外面去呢？”

　　时隔六年，刘晓晖再次讲起这个时刻，还是流下了眼泪。作为南朗街道石门幼儿园两百多名孩子的“园长妈妈”，她常常因为小事动情——每天与孩子们相处，似乎也没什么大事。她真诚地讲述着园里的一件件“小事”，像被滤纸筛过一样纯净，令人不忍打断。

　　也是为了守住这份纯净，她下定决心要在围墙中开一扇门，让孩子们走到森林中，让他们的“每个脚印都踩在自然的心跳上”。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顶住各方反对，说什么也要把门打开。墙外的几十亩荒野，从此成了230多个孩子养鸡、种桑、玩泥巴、烤包子的“课堂”。家长们称石门幼儿园“像从土里长出来一般自然”，甚至称这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幼儿园”。如今，全园有三分之一的孩子来自北京、山东、云南等从全国各地慕名搬来的家庭。

　　“把孩子放进自然中，他们所获得的快乐是难以形容的，只有亲眼去看、亲身去感受，才会明白。”9月23日，当了27年园长的刘晓晖，第无数次带着她的孩子们走进森林。

　　■打开一扇通往森林的门

　　石门幼儿园是一所典型的村办幼儿园。1999年8月，由旅美华侨谢月梅捐资修建。刘晓晖原本是一名小学教师，所带的班级连续几年都是“全镇第一”。石门幼儿园落成后，园长一直没定下来，领导问她愿不愿意去。“我当时还年轻，一听可以做园长啊，那就去吧。”刘晓晖笑道。于是，这个“初代园长”一干就是27年。

　　幼儿园最初建成的时候只有一栋二层小楼，设小中大3个班级。后来孩子越来越多，翠亨村委咬牙挤出经费，隔几年扩建一点，隔几年修补一点，直到2024年底，翠亨新区政府出资进行整体翻新，石门幼儿园总共经历了5次“变身”。

　　尽管如此，幼儿园1700多平方米的建筑面积还是太小了。“我们园的户外课特别多，孩子们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根本活动不开。”刘晓晖说。2020年上半年，孩子们因疫情暂缓返学，她每天在空荡的幼儿园里转来转去，想着该以什么样的面貌迎接孩子们回来。直到有一天，她看见水杉上的鹭鸟排云而上，又想到新学习的自然教育理念，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像一剂鸡血注入她的身体：为孩子们打开一扇通往森林的门。

　　她一层一层申请，四处寻求支持，却回回碰壁。领导、家人、朋友都觉得她“疯了”。“外面是荒野林地，孩子出去风险太大了！”“一旦出事，你有几个脑袋能掉？”“还有几年就退休了，就不能安安稳稳的吗？”

　　她不懂，也不服。“难道因为有发生车祸的可能，我们就不开车上路了吗？难道因为吃饭有可能噎着，大家就不吃饭了吗？”

　　在刘晓晖看来，“开门”的前提是把风险算清楚。她写了21页安全管理方案：怎么防止孩子跑丢，怎么防虫咬，怎么防蛇……森林活动前、中、后的每个环节，一条条规定列得清清楚楚。

　　半年之后，那扇通往自然世界的门，被悄悄打开了。

　　■让孩子成为孩子，让童年更像童年

　　门一打开，一个没有教案的“课堂”出现了。

　　刚开始，老师和孩子们都有些不知所措。老师们怕孩子跑远，孩子们怕树上落虫。刘晓晖建议，大家索性放下原先准备的教案，先观察孩子们在森林中做什么、探索什么。

　　孩子们喜欢蚂蚁，老师就带着他们观察蚂蚁如何筑巢、搬家，如何成为大自然的“工程师”；有孩子担心幼儿园的鸡啄食了沙粒会死掉，老师就带他们从孵蛋开始，陪伴式研究鸡的一生；孩子们夜观时发现芒果树上竟然聚满了萤火虫，幼儿园索性拆掉树下的棚架，为孩子们设置了专门的观虫位。

　　这样的案例不胜枚举。“我们幼儿园没有订购统一的教材，森林就是最好的教科书。”刘晓晖说，老师顺着孩子的兴趣做延伸，用“课题研究”的方式带他们学：有的班整个学期都在研究蝴蝶，有的班一整年都在种桑养蚕。他们触摸软软的泥土，踩过沙沙作响的落叶，聆听雨点落在水塘的吧嗒声。“这个过程中，他们不仅了解到自然科学知识、数学知识，更重要的是，他们学习到如何爱他人、如何接受他人的爱。”

　　刘晓晖说，在自然里待久了，最受益的往往是成年人。“孩子们太了不起了，他们常常是我们的老师。”比如玩滚筒，第一天孩子们在一个个滚筒里钻来钻去；第二天他们把滚筒连起来，做成海底隧道；第三天他们挑战站上滚筒。滚筒滚来滚去，他们就互相扶着，掉下来再上去，再上去掉下来再上去，始终不肯放弃。“我在旁边看，有个孩子掉下来一百次，又上去一百次。我感动得不得了。我们哪个成年人有这种精神？”刘晓晖十分感慨。

　　记者随晓晖园长走进孩子们的森林课堂，不出十分钟，收到的“礼物”挂满全身：泥巴水做的奶茶，小石子做的萝卜牛腩，自己和面调馅的窑烤包子……每一样都附赠一个大大的笑容。

　　树下，几个孩子在泥坑里滚来滚去，老师笑得合不拢嘴，拍下照片发到家长群问：“这孩子还能要吗？”刘晓晖和家长们更乐，他们异口同声：“没事，洗洗干净还能要！”

　　■从土里“长”出来的幼儿园

　　走一圈不难发现，石门幼儿园几乎没什么高端的教具、玩具。活动区摆的是孩子们从森林里捡回来的木桩、松果、玉米棒、贝壳；上课用的彩色黏土，是厨房阿姨自制的；喷的驱蚊水，原料是孩子们种的艾草、薄荷和紫苏。蒙特梭利、瑞吉欧这些名头响亮的自然教育流派，这里一个也见不到。

　　刘晓晖在这里工作了27年，保安大叔待了快20年，老师们的平均工作时间也在15年以上。好像每个人来到这里，都认定要干一辈子。可以说，这所幼儿园有一种又老又新、又朴素又时髦的独特气质。

　　“我们是一所乡村普惠园，每个孩子每月750元，每一项支出都要精打细算，各方面条件与那些动辄上万元的幼儿园肯定是没法比的。”刘晓晖谦虚地说。

　　家长们不这么认为，他们称石门幼儿园是“全世界最好的幼儿园”。如今全园230多个孩子，本村村民子女占三分之一，周边各单位职工子女占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来自全国各地慕名搬来的家庭。不少人在考察过全国各知名幼儿园后，最后选择把孩子送到这所名不见经传的乡村幼儿园，因为它“像从土里长出来一般自然，不加任何雕饰”。

　　刘晓晖的女儿也深受母亲的影响。高考时，她取得较高的分数，本可以报考更好的学校和专业，但她执意选择华南师范大学的学前教育专业。“为了这件事，她爸爸一度不是很理解。”刘晓晖笑道。其实女儿的坚定，正是因为感受到母亲对这份事业的热情。她说，母亲虽然很忙、很少回家，但她从小就深切感受到母亲是一个幸福的人，她也要如此。女儿读完本科又继续读硕士，现在还继续攻读教育博士，偶尔也会到石门幼儿园做一下兼职老师，与母亲交流国内外不同的学前教育理念。母女二人有共同点，也常有分歧，“都没关系啊，我们对幸福童年的想象是一样的。”刘晓晖说。

　　六年里，墙外的林子高了一截，孩子也换了几茬，但鹭鸟还是一样飞过水杉林。草丛里，孩子们托着刚捉的虫，叽叽喳喳喊着——“园长妈妈”快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