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嘢花开蝴蝶样?
豆角花开蝴蝶样。
乜嘢结子二三尺?
豆角结子二三尺。
乜嘢花开浮水面?
菱角花开浮水面。
乜嘢结子似钩镰?
菱角结子两钩镰。
乜嘢花开四只耳?
石榴花开四只耳。
乜嘢结子满肚孩儿?
石榴结子满肚孩儿……
这欢快激越、风情浓郁的男女对唱,来自广东省中山市港口镇中南村村民的咸水歌——《对花》。咸水歌,是岭南地区传唱了千百年的民间歌谣,早些年已被列入国家级非遗。这个夏天,我们走进中山,走进中南村,近距离探访疍家人,一探再探咸水歌的前世今生。
暑热里,我们一行人在雾气弥漫中,行走在沙田水网交错的田陌上。老榕树下,我们触摸非遗的一粒粒珍珠。祠堂庭院,我们观赏大开大合的舞狮。在渔村扁舟荡起的清波里,我们被渔家技艺所震撼。在南国向海的波涛里,光是歌谣就让我们感受到岭南人的豪迈多情、文脉深远。一千多年前,岭南人尤其疍家人等渔家族群,劳作之余、节庆之时、婚嫁之喜,在历史的江河涌流中,形成了汕尾渔歌、客家山歌、广府咸水歌等民间歌谣,乡村小调,串联起中华音律的一串串珍珠,支撑起岭南民谣的四梁八柱——我们顺着这条线,寻根到了中南村口。一时,疍家人的纵歌吸引了我们。
……
鱼多多,虾大大,丰收返去就系过瘾。
蟹多多,螺大大,阿爸阿妈最精神……
地处水乡的中南村,北临鸡鸦水道,南至小榄水道,莲池涌、老河等河涌,把中南村托起在水网之上。尤其是亘古生存繁衍的疍家人,在风掠过水面的细碎声响中,捡拾到了美妙的音符——于是,咸水歌裹挟着淡淡的河泥腥甜穿越了历史,在歌者的呼气吐字间,染上了鱼塘之咸,蹦蹦跳跳间,歌声飘过了云朵,飘过了五岭,融入了国家非遗名录当中……
说起岭南,人们多念荔枝、龙舟与骑楼,却少有人知晓,这片向海的土地上,还藏着随着潮水起落的歌谣——咸水歌。这纵横交织的水网,便是疍家人世代栖居的故土和弦。疍家人,在大湾区的珠三角沙田一带,依水而居,形成了独特的亲水族群。他们昔日以舟为屋、渔耕为生,潮起而作,潮落而息。河涌的风浪、鱼塘的晨昏,都化作他们口口相传的曲调。歌里藏着水上人家的悲欢,随河风代代流传。它虽然没有繁复的配乐,更没有雕琢的辞藻,只是疍家人依水而生,在劳作间隙随口哼出的心语低吟,如同沈从文笔下的湘西流水。风物不言,却把一代代人的悲欢,静静纳入河涌漫长的时光里,成为华夏民族的文化记忆。
海底珍珠容易揾,真心阿妹世上难寻。
海底珍珠大浪涌,真心阿哥世上难逢。
哥想阿妹心似火,阿妹对哥意如何?
妹心好比海中月,只照阿哥一个人。
咸水歌本就是沙田水乡生长出来的情绪纵歌、劳动号子、家国情怀、爱情亲情。从前,这里河网密布,疍民浮家泛宅,以船为屋,以水为田。没有戏台,流水便是乐弦,摇橹的声响就是伴奏。
且看,清晨,薄雾漫过河涌朦朦胧胧,渔人撑艇入河,清歌嘹亮,破开晨雾,一天的劳作开始了。傍晚,晚霞散落在沙田之上,插秧的妇人隔岸相和,歌声顺着晚风,在榕林间环绕……
这歌谣,本来就没有定本,是心语的吐纳,是即兴的对唱。目之所及的潮水涨落、筐里鲜活的鱼虾、田地青青的禾苗,心底的辛苦、欢喜、惦念与期盼,都能随口跑进曲调,从喉咙里奔涌而出。
在中南村老榕树下,我们和梁伯不期而遇。他七十余岁,皮肤被水乡的日头染成了深褐色,岁月的刀在他脸上刻出了一道道痕迹。当他谈起咸水歌的时候,眼底会浮起火一样嘹亮的光,像这暮色里撒在水面晃动的碎金。他坐在青石堤上,大榕树的根须在头顶轻轻摇晃,河水在脚边缓缓流过,他慢慢讲起歌谣的起落往事。
梁伯的童年,是在小艇上的歌声里度过的。天还未亮,一家人便摇船入涌,收网耕耘,歌声从不间断。旧时婚嫁,两船靠近,以歌为媒,歌声动人,才算是心意相通。逢年过节,涌边聚满歌者,歌声此起彼伏,铺满整个河面。那时候咸水歌不叫“非遗”,它只是生活的着色,是孩童耳边的童谣,是邻里相逢的问候,是水乡最鲜活的烟火。
新时代的风,总会改变乡土的模样。疍民陆续上岸定居了,木艇换成了机动船,沙田慢慢改建成新村。年轻人离河涌越来越远,去往大都市读书谋生。
流水依旧,只是河涌里,再也盛不下往日的咸水歌了,这歌谣,近些年被列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但它的繁荣兴旺,只是近几年的事。
梁伯说,那些年他常在堤边独自哼唱,可惜的是四下无人接腔。最让他担心的,不是曲调快要失传,而是属于水乡一代人的记忆,也快要随歌声一同消散了。
汪曾祺主张文化当“以故为新”,许多长久的守望,本质上是盼望旧日的根脉,能在新的土壤里抽长出新生的枝丫。所幸这片水乡没有任由歌谣沉寂。
借着新时代乡村振兴的东风,港口镇开始用心守护这份独属于沙田的文脉,让沉寂许久的咸水歌,慢慢重现生机。乡土从不缺少底蕴,难的是守住温度和大胆创新。今天,让梁伯欣喜的是,当地政府把咸水歌带进了校园美育课堂。梁伯和其他老传承人,哼着咸水歌走进了校园、站上了乡村舞台,一字一句来拆解唱腔,慢慢讲述歌谣背后疍家人的过往与故事。梁伯他们也不再只是独自吟唱的歌者,而是传承文脉的引路人,是发扬光大中华民族乡土文化根脉的传承人。
我的眼前所见,是这样动人的一幕:白发歌者缓缓起调,身旁孩童跟着接续吟唱。沧桑厚重的老腔,撞上清脆柔软的童声,一齐穿过窗棂,飘向河畔的榕荫——也撞进我们心里。
这一刻,我似乎懂得,非遗从不是博物馆里静止的展品。传承,从来不是原样复刻、一成不变,而是一代人读懂上一代人的故事,再把歌声传给下一代人。
探访咸水歌的旅途暂时结束,我们需要返回广州的课堂了,但文化传承之旅从未停止。我们搭乘城际大巴返校。朦朦胧胧之间,我的耳边,又似乎响起了填了新词的《新对花》……
您早,疍家人!您好,咸水歌!
指导教师:段鹏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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