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蝉声织成细密的网,我信步踱进故乡老街。青石板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两旁老屋的木门虚掩着时光。本以为小城早已被水泥与霓虹填满,却在转角处,与一整个被遗忘的春天撞个满怀。
墙根处,青苔沿着砖隙铺开,像谁遗忘的半匹旧绿缎。叶尖悬着露,每一滴都收着完整的天空。一株野蔷薇从缝里探出身子,粉白花瓣上歇着只菜粉蝶,翅翼轻翕,像在呼吸一样。我蹲下,指腹触过苔面微凉的绒感,忽然想起幼时祖母的话:“草木有灵,莫要惊扰。”那时只当是哄孩子的话,此刻却听出另一层意思,这方寸之间的盎然,原是大地最谦卑的馈赠,不争不喧,只在人迹稀疏处,守护着春天。
循着溪声拐进窄巷,童年嬉游的浅溪还在流淌。水清得能数卵石的纹路,鱼苗倏忽,水草如碧绸顺流轻摆。岸边的狗尾草穗子毛茸茸的,蒲公英撑开绒伞等风。我掬水,凉意从指缝漏回溪里,泥香与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蜻蜓点破水面,翅膀在夕照里镀了一层薄虹,忽然恍惚:那只蜻蜓,是不是以前从我掌心飞走的那只?
正出神,肩头微痒,菜粉蝶停驻片刻,翅脉如工笔勾的星图。不远处,蚁队正横越落叶的峡谷,背负着比身体大两倍的花瓣。这些微小的生命,用比落叶更轻、比大地更重的生计,续写着这片土地的故事。而巷口那棵老槐,听说今秋要迁走了。
归途夕照熔金,心却沉静如古井。巷陌间的自然诗篇,不是风景,是故乡还在呼吸的证明。珍惜从不是宏大的宣言——是不踩青苔的踮脚,是告诉孩子“蒲公英的绒球里住着下一场春天”的低语,是把塑料袋叠进口袋、带出巷口的那个动作。每一片叶脉都连着大地的末梢神经,每一滴溪水都将映入后人的眼里。
暮色四合,老槐影如旧。我抚过它皲裂的干枝,像抚摸时光的掌纹。此刻若祖母还在,大约会说:“草木还是那些草木,是人心变急了些。”
风过巷口,青苔又深了一层。
指导老师:李侠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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