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出生在中山的设计师是如何把中山跟澳门连为一体，并让更多的人了解两地的呢？

　　文/杨彦华 图/受访者提供

　　人物获奖简介

　　张玉廉，曾入选世界插画奖（英国）、美国NYTDC优异奖、美国GRAPHIS银奖、美国IDA荣誉奖、俄罗斯金蜜蜂设计双年奖、GDC Award优异奖、台湾金点设计奖、台湾金点概念奖、香港环球大奖、澳门设计双年奖、中国之星金奖、中国广告长城奖铜奖、中国元素创新奖、HIII BRAND优异奖；波兰华沙国际海报双年展、波兰奥斯维辛国际海报双年展、芬兰拉赫蒂海报三年展、比利时蒙斯海报三年展、斯洛伐克特纳瓦海报三年展、香港国际海报三年展、玻利维亚海报双年展、印度Typographyday、台湾汉字设计双年展等专业荣誉超200项。

　　●长期浸染在香山文化里

　　张玉廉上个世纪70年代初出生在中山沙溪。沙溪以前属于“隆都”地区，多是广府人后代，但隆都人说的都是闽方言。所以他们的母语，一种是隆都话，另一种是广府话（粤语）。

　　张玉廉是看着香港电视长大的一代。上个世纪80年代，还是少年的他就经常接触香港的电视剧、歌曲、报纸、杂志……所以他的成长，深受香港文化的影响。

　　“中山是侨乡，我们有很多港澳的亲戚、海外的亲戚，他们都是每年一度或者两度回老家。我们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也会回来跟我们一起玩，因此，我们对港澳的认识不会像内地对港澳一样，有一种间隔感。中山以前叫香山，包含了中山、珠海跟澳门。澳门有几百年的演变，经历了殖民地时期，之后重新回归祖国。这种演变过程产生了很多变化。”

　　后来因为婚姻的关系，他移居澳门，拥有了澳门的身份。他在内地跟澳门之间奔走。移居澳门之后，他对澳门又有了更深的认识，逐渐理解了澳门跟香山文脉千丝万缕的联系。

　　张玉廉的成长过程，大部分时间接受的是国内的教育，他的小学到本科都是在广东、湖南度过的。初中毕业后，张玉廉考上了广州陶瓷学校。他学的是美术，媒介是陶瓷。当时，中专毕业生国家包分配，他的同学很多分配到陶瓷企业，很多人去了佛山，也有一些人留在潮州。他回到了中山，因为中山有陶瓷厂，但是他没有去陶瓷厂，最后，到了中山包装印刷集团。为此，他从陶瓷美术专业变成了包装设计专业。

　　●从平面设计到空间建构

　　张玉廉在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参加工作，所做的工作一直都跟艺术设计相关。开始是做包装设计，后来就做平面设计，之后就做艺术策展的工作。

　　追溯到20世纪90年代，那时候国内的设计行业才刚刚萌芽。虽说是萌芽阶段，但是业态欣欣向荣。那时候他们受港澳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包括对一些商业设计的风格。张玉廉把自己的成长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野蛮生长阶段。90年代的他们，其实都处在一种懵懂摸索、野蛮生长的状态。那种状态跟当时的社会大环境有关，那些年，房地产、制造业等行业全都在野蛮生长，作为去服务他们的设计师这种角色，去创作去观察去表现的东西也是在野蛮生长的状态。

　　早先他们给中山很多企业制作包装盒，需要用手绘插画的话，首先手绘出来，确认后再用喷枪做喷化稿。1995年之后开始有了电脑的辅助。在业内，他是中山最早用电脑进行创作的那批人。他在香港买了苹果电脑，甚至买了苹果电脑的正版软件。当时一个Photoshop软件就花了他几万块钱。

　　当时他们服务的对象是跟中山的产业相关的各种各样的制造业，炉具、学习机、游戏机、录音机、各种食品等等。

　　第二阶段，从平面走向空间。90年代中期，张玉廉加入了自主创业的浪潮，自己砸了“铁饭碗”，与老同事合办了一个设计中心。

　　2000年到2010年，随着社会的不断进步、奥运会的召开、互联网的成熟，他们的创作也逐步走向成熟。他们还与奥运会供应商合作，从技术、眼界都得到了长足进步。从平面插画到立体空间设计，从二维变成了三维，从静止走向了流动，可以说，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2010年为中山市政府做了一个“3·28”商贸推介会的立体空间，那个空间称为modern service。在这个空间里，他把英文做了一个虚实相生的空间物置，13个隧道的形状，象征着开放、现代与深度合作。这标志着他们从平面到空间转变，而且与人有了交互。它能够表达现代服务业的核心理念。

　　“从那之后，我们对于创作再也不会太局限。就像武功学到一定程度，飞花落叶都是武器，手中有剑可以打架，没剑也可以打，拿块石头也可以打。我觉得艺术设计也是这样的，所以我的创作手法不会太受限制，我们只会去考虑它要承载的东西，而不是局限于风格、技法。我用恰当的手法做出来，自然而然就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通过一段时间的工作和学习，他感觉有了一个飞跃。2000年，沙溪举办国际休闲服装节。当时组委会公开征集标志，他们的作品被选中了。“现在回头看起来，感觉那标志还是很时尚。那个标志对我有里程碑的意义。那流线型的类似于‘S’符号是三个模特，非常时尚。那个标志，除了是服装节的标志之外，后来甚至都成了沙溪的标志了，沿用至今。”

　　随着科技的发展，他们也在成长。“其实到了一定的时间之后，我们就会发现，电脑真的只是一个辅助的东西，它不能代替我们的思想，代替我们画根基的东西。在技法方面，我觉得已经不在乎用电脑还是用手工了。我还是想追寻成为一个艺术家的那种初心。”

　　第三阶段，自由创作阶段。从2009年开始，张玉廉萌生了做自己作品的想法。那是他去湖南做客座教授时，看到一些学生在做颜料造型，他们用颜料在瓶子上面刷颜色。受此启发，他想用废旧的瓶子做些替代，用瓶子代替陶瓷，在瓶子上做装饰。那也是一种艺术表现手法，一种跟生活连接紧密的艺术形式。

　　“2010年，我经常会留意到饭局上的各种瓶子，那些瓶子里装着红酒、洋酒、可乐、雪碧，它们代表的不正是不同的人吗？”然后，他有了做“瓶民”的想法，开始在瓶子上涂涂画画，于是就有了一个平民的“瓶民”系列创作。“瓶子上面这些人，是你，是我，也是他。就是通过观察和理解，表现眼前所见的人，因为我是平民，我就给这个系列命名为‘瓶民’，取自谐音，平民的代名词。它既是绘画又是雕塑，它既是表现主义的，有装饰性，又是现实主义的，我们在每一个瓶子上面，都可以寻找出一定的故事。我觉得一个艺术家一定要有创造性，创造性是必须的，有批判性，有思想，有思考的，而且它是相对独特的。”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作品就是澳门回归，他做了一个及笄的少女来表现澳门已经长大的形象。

　　●问道：关于事物的两面性

　　张玉廉说自己喜欢表现矛盾的东西，例如他做的一些海报，像“真假”“是非”，还有受业内人士称道的“道可道非常道”，都是把矛盾的东西放在一起。

　　道可道非常道，是张玉廉非常重要的作品，得了很多奖。这个作品，包含了哲学和科学的思考。一个一个螺旋，这里有科学的感觉，还有一点数学的感觉。他把它融进了东方的哲学，道生一，一生三，三生万物。

　　“我们理解这个宇宙，它是二元的，阴阳、黑白、男女、昼夜、上下、雌雄、动静、里外、大小，这些都是一种对立，就是我说的矛盾。我在创作‘道可道非常道’这个作品时就在想，传统的书法都是临摹、碑帖，但是我这个人每次临摹两下子就临不下去了。后来我想，我是做设计的，不能完全按照古人去做，但是又要有古代的哲学思想。想了很久，后来我把八卦融入书法里面。因为我当时很关心宇宙，宇宙无限大，你找不到边际，但是去往小的来看，又可以无穷小，两边都没有边界，所以我就把螺旋放到这里边。我用视觉的语言来解释，试图去解释这个哲学的东西。作品设计出来之后，我参加了一些国际比赛，比较重要的设计大奖全都入选了。这个作品让业界认识了我。”

　　张玉廉在疫情期间画过一个“绿马系列”，寥寥几笔就把绿码拟物成了“绿马”，那匹绿色的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反映出了当时大多数人的心境。

　　“到了现在，我肯定比90年代时更成熟，从技法和观察都更有广度和深度。思考的东西更深，积累的东西更多，人也沧桑了很多。但是同时，在某种程度可能有很多东西放开了，所以现在表现出来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在作品里就会呈现出来。”

　　●从澳门发现传统的精粹

　　2016年，张玉廉正式入籍澳门，背着背包把澳门所有的古迹和文化遗产仔细看了一遍。澳门历史的演变是活生生的，老城区就特别有味道，过去人们生活的痕迹还在，生活的用具、墙面、楼牌、铁窗户、瓦片，它在生长，它在迭代，它在消亡，形成另外一种新生的过程，生活在这里的人在参与，但他们不会粗暴地扭曲它的生长。“在澳门城区，文化的保育做得比较好。”张玉廉说。

　　张玉廉跟澳门旅游局做过一个哪吒文化的邀请赛，大主题是“心动澳门”，就是围绕澳门的元素去组织这个活动。他策划了邀请国际国内100多个艺术家、设计师来对澳门的哪吒文化做一个表达。

　　因为哪吒庙是澳门最重要的文化遗产。哪吒是澳门的民间信俗。在过去，澳门曾受瘟疫侵害，有村民受到了哪吒托梦，说喝了某地的水能得救。村民按照哪吒托梦找到了水源，果真治好了病，从此，哪吒就成了澳门民间的守护神。

　　哪吒庙虽然小，但它居然是世界建筑文化遗产。张玉廉接到了这个用艺术设计来推动澳门旅游的工作。他把这个关于哪吒托梦的故事和澳门的文献资料发给了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和设计师，结果收到了很多五花八门的作品。

　　“可以明显发现，国内的人对哪吒还是比较熟悉，但是国外的人不一样啊，他们理解的哪吒，可能代表和平，也可能代表武力。这种文化的差异性集中在一起呈现，产生了一种很特殊的形式感。他们在澳门的大街小巷里面就置放了很现代的展览海报，很多人去打卡去观摩，展览不在艺术馆，不在美术馆，而放在一个古旧的街巷里，就具有了历史传承意义。”

　　张玉廉说，其实中山跟澳门很多地方都是一脉相承，基因都是香山文脉，一脉相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中山的空间很大，像现在的乡村振兴，我们需要的是寻求一些新的表达手法，肯定要依循一些规律去做，但是得打破很多樊篱，而不是为了设计而设计，也不能为了展览而展览。我们要抓住某种文化内涵，然后再用适当的形式来表现出来。他觉得，在艺术表达的形式方面胆子可以大一点，突破本土创造的一些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