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本报记者 刘万杰

　　5月27日上午，94岁的林中坐着轮椅，在家人陪同下，从香港回到自己当年任教的学校——中山市华侨中学初中部。校园经过两次翻修，已是全新的模样。

　　林中是6名创校教师中唯一健在的一位，也是当年唯一的女教师，她见证了这所学校筚路蓝缕的创校历程，它从9名教职工（6名为教师）、150名学生起步，由初一的三个班发展至高三毕业班。如今，它已成为中山市办学规模最大的完全中学之一，拥有8000多名师生员工。微风吹着林中满头的银丝，她感慨万千：“我是大吃一惊，谁能想到，七十年后的今天，侨中会有这样大的变化！”她祝愿学校继续发展，同学们继续努力用功，特别是毕业班的同学，考出好的成绩，为学校争光。

　　●放弃留学 投身家乡教育事业

　　位于石岐街道公位巷与草巷附近的林屋，是林中的祖居。这座大宅早已于上世纪80年代易主，现空置多时，被野草包围，但它当年的气派仍一目了然——窗檐、立柱与女儿墙上，满是精致的雕刻。

　　“我相当于是‘背生儿’，不曾见过爸爸，因为我出生后一个星期，他就去了美国。”林中有些感伤。她出生于一个华侨世家，是家中的独生女。战争年代，她辗转在多地求学，1949年，新中国成立，她恰好高中毕业。

　　此时，远在美国的父亲经过多年打拼，已成为一间超市的经理，他想接女儿来美国读书。在香港等候办理手续期间，林中收到堂姐的喜讯，她应邀回石岐为其送嫁。这期间，她遇见了昔日的同窗。

　　“他们要么参军、要么参干，要么做老师，一个个热火朝天，让我好生羡慕。”年轻的她被这里的气氛所感染。恰好有学校急需教师。与其前往一个陌生的国度从头开始，不如和同学们一起投身于新中国的建设，林中决定：留在家乡。

　　“我母亲在香港，父亲知道后很不放心，却也无可奈何。”

　　当时，仍有不少林家亲戚留在石岐，虽然父母都不在身边，林中并不觉得孤单。建国初期，百业待兴，家乡的生活条件有限，但回忆起那段岁月，林中的嘴角总扬着一丝微笑。“我不后悔当初的决定。至于后来的磨难，躲不过的，现在都撑过去了。”

　　能歌善舞的她，是文化宣传队里的骨干。“哪里热闹，我们就去哪里。”白天，她和同事们在小学任教，晚上则去夜校协助“扫盲”——教没读过书的工人识字，直到晚上九点才下课。她并不觉得辛苦。“有事做，忙得很快乐。” 因为教学成绩出色，林中先后担任了石岐二小与四小的校长。

　　但那时的她也不曾想过，这个决定让她错过了与父亲相见的机会。她父亲于上世纪60年代突发心脏病去世。“具体是哪一年，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当时通讯不发达，我是后来才得知的。”这一生，这对父女只在照片中见过。

　　●难忘水浸 “一边上课一边玩水”

　　1954年7月，为解决归侨子弟入校读书的难题，美国檀香山归侨陈茂垣联合曹乾运、黄金海、冯少仪等归侨侨眷发起倡议，发动华侨捐资，创办了“石岐市华侨中学”，校址位于石岐元兴街1号雨芬中学旧址。1957年8月，秘鲁归侨伍少庭又在中山县华侨补习学校的基础上，于上塘村兰桂堂创办“中山县华侨中学”。1959年2月，两校合并，以石岐市华侨中学为校址，沿用“中山县华侨中学”校名。

　　林中是六名创校教师中年纪最小的一位，也是唯一的女教师。“我比学生大十岁。” 林中清晰记得，第一天讲课时，五十双渴求知识的眼睛如何点亮了整间简陋的教室。和蔼可亲又美丽大方的她自然成了孩子们的知心姐姐。除了上课、做班主任，她还是教导处副主任，负责少先队、共青团、学生会和宿舍管理等工作。“实际上，我们每个老师都是一人肩挑七八样工作。大家通力协作，虽然起步艰难，但还是办成了事。”

　　创校时，校舍简陋，三个教室原是马厩——此地曾是清朝孝廉何玉铭、何侣宗叔侄所建的清风园遗址，图书馆、办公室和食堂均设在祠堂的前部，祠堂的门房辟为未婚教师宿舍，体育场则是一块空地。师生们席地而坐，在祠堂的阶砖地上举办了开学礼。

　　第一年，校园里全是旧房子，后来，对面的木瓜园也被划入校区。“我们劳动建校，学习之余也义务劳动，担砂碎石仔一起建校舍。”林中说。到了1956年，侨中的校区已形成南岸教学区与北岸生活区，一条小桥贯穿南北。

　　然而，因地处九曲河低洼地段，每逢天降暴雨，学校常遭水涝。记得有次水浸，林中他们正在上课。“学生不知道从哪找到几块木板，由祠堂一直撑至大门口。”因河岸没有围栏，回家路上，师生们也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道，只得扶着墙边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但见一个瘦小的女生无法迈步，林中背起了她。

　　“水浸固然麻烦，但学生们都挺高兴的，一边上课一边玩水，现在才知当时有多惊险啊。”林中感叹。九曲河已被覆盖，但往事历历在目。

　　●忘我工作 产女前晚仍在开家长会

　　校史馆内，褪色的老照片与泛黄的毕业证交叠在一起，恍若时光倒流。

　　林中凝视着学生的毕业照：“1960年，华侨中学首届高中毕业生130多人参加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有120多人被录取……”她与这届学生相伴六年，同年，她也告别了侨中，与在武汉水利电力学院任教的爱人团聚。他们的大女儿则跟随林中母亲去了香港。

　　大女儿是1956年出生的。林中清楚地记得那个无眠之夜。将近临盆了，身为班主任的她还在为家长会忙前忙后。她耐心地解答完家长们的问题，抬头看表，已是深夜十一点。半个小时后，她回到家中。凌晨两点，刚刚入睡，她就被阵痛唤醒。“早上六点，女儿出生了。得知消息，大家都难以置信，不会吧？林老师昨晚还跟我们在开会呢，今早就生了？！”林中和当年的学生仍保持密切联系，尽管大家分散在各地。每逢师生聚会，大伙仍会拿此事来打趣她。

　　大女儿刚出生那会儿，林中既当爹又当妈。因为丈夫是治淮水利工程的专家，常年在外地工作，而母亲仍在香港，林中也是早出晚归。“所幸有伯母等亲人帮忙带娃，定时帮我送奶。”这份恩情她始终记挂于心。哪怕后来一家人都搬去武汉，每逢寒暑假，她都带孩子们回石岐的林屋小住。“我母亲他们则会从香港赶来与我们团聚。”

　　退休后，林中与丈夫前往香港与家人团聚。目前，她随小女儿定居香港。儿子一家则在广州生活。“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回侨中了，人年纪大了，走多了就感到疲惫，十多年没有回过来，今天能回来看看，已经很满足，我没有遗憾了。”林中不停地回望这陌生又熟悉的校园，“侨”的气息依旧浓烈，侨捐印记比比皆是。

　　临别前，现任侨中校长周红梅送给她一份特别的礼物，那是2024年12月侨中70周年校庆的纪念品——一对绒公仔“华宝”与“侨宝”。林中将红色的“华宝”捧在手心。它就像一颗“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