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读书人有“柔日读史，刚日读经”的日常期许，也有政府“盛世修史，明时修志”的惯例和民间社会“望族续谱”的文化自觉。相比之下，当今绝大多数青年人既缺刚日柔日之趣，又无读史读经之乐，机动车是其出行的依靠，离开手机几乎无法工作和生活。相沿成习的“史志”编撰和修订传统，一直备受各级政府重视，但所撰之历史和所编之《方志》，不是持论甚高，就是言说失据，缺乏历史的沉淀和人文的考量，大多束之高阁，少有读者问津。“民间续谱”，更因组织者和编撰者的学识、眼界、胸怀、格局、技能等方面的局限而品质良莠不齐，既不能真正起到振家声、传家风、续文脉的作用，又难以为地方史志编撰和社会文化研究提供可靠的事实依据和有用的知识支撑。

　　庆幸的是，近十年来全国各地的出版和研究机构开始将眼光向下，策划和出版了一大批地域历史文化丛书，大大地深化了人们对中国历史复杂性和文化多样性的认识和理解。尤其是广东人民出版社中山出版有限公司，不仅为作者出好书和为好书找作者，而且在发掘整理出版香山文化资料，为城市写史，为村镇树碑，为企业立传积极探索，结下了丰硕果实。先后出版了《中山简史》《创变百年：老字号咀香园的传承与发展》《中山工业简史》《湾区有药谷》《山河血脉：左步人的百年家国梦》《出伶仃洋：崖口村人文镜像》《红色华照：以特色引领乡村振兴》《客家魂：广东白企村人文图谱》《中国翠亨：解析名人故里的文化符码》《海隅繁花：榄边村祠堂文化精微》《那海那村那人：广东冲口村的前世今生》以及“Hello，中山”24个镇街手绘漫画系列等30余种书籍，不仅作者阵容强大，而且内容丰富新鲜，让人目不暇接，简直美不胜收！

　　作为一名文史研究者，我一直好奇地追寻着行走在中山大地上的这些作者的足迹，始终关注着出版机构的选题计划和相关出版物，因为每一次关注都会有格外的惊喜，每一次追寻都会有暖心的收获。最近收到方嘉雯的25万余字300多页的《濠涌记忆：六百年香山隆都古村的前尘往事》，其全书整体结构设计的匠心独运和篇章节目标题的简约新颖，以及前言后记文字的凝练灵动，立即抓住了我的好奇之心，激发了我的历史想象，迫使我随着她探访濠涌方姓族群历史文化的视线，目不转睛地一路看“过去”，心驰神往地向“后来”。

　　其开篇追溯方姓源流虽然历史镜头拉得过长，事实铺陈显得有些宽泛，但关于中山方姓分布状况的叙述，思路清晰，脉络分明，有图有表，谈人说事，平实自然，令人耳目一新。尤其是第二篇“时代印记”，不仅有对祠堂、古墓、庙宇、蚝宅、码头、炮台、古桥等的历史钩沉和现场考古，而且还有族谱、村报、碑刻、方言、民歌、习俗、义仓、消防、商业等民情风物的记忆与思考，虽然年代久远，千头万绪，复杂纷繁，但作者史海拾零，不厌其烦，在前尘往事里，拨云见日，见微知著，用鲜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和真实的历史遗存，编织出一幅时空交融、精彩纷呈的隆都古村濠涌人的生活画卷，并在文化古迹和历史遗存的考证辨析和诠释解读中，发现了方氏先辈的生活智慧、创造能力和乡土情结。作者在这一篇中对濠涌物质文明和非物质文化的刨根问底，探本寻源，使湮没的文物重新复活，让尘封的文献再度说话，从而使遗失已久的乡村记忆立刻如图如画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老实说，这不是普通的历史研究者所能做到的，而本书作者却在不经意中书写了鲜活的濠涌历史，找回了消逝已久的乡村记忆。

　　其实，这还不是作者方嘉雯所要书写的濠涌历史的全部。作者不仅着意于了解生于斯、长于斯、逝于斯的方姓族人的日常生活，而且更关心从这里走出市外跨出国门的那些方氏宗亲的历史命运。细细品味书中饱满情绪的文字，不难发现，方嘉雯并没有停止探幽发微的脚步，而是从抗日名将方日英和方少穆的故事里，彰显其爱国保家的勇气和精神，在细说方一谦和方若愚捐资助学的事迹中，赞其兴学育人的奉献和功德，在书写方人定和杨荫芳的艺术人生时，讴歌的是他们对艺术创新的执着和对苦乐人生的坦然，称道的是他们的家国情怀和奉献精神。即使瞭望海外华侨华人社会，也仍然以“了解之同情”的寻访者姿态，用心解读旅居世界各地濠涌侨胞的迁移史、创业史、发展史和爱国报国史。斐济侨胞方作标从蕉园苦力到商业巨头的创业故事，美籍华裔方宇文从女警到美国联邦国土安全部助理部长的成长史，拥有“唐人街之王”称号的澳大利亚侨胞方劲武的传奇经历，旅外乡亲方卓鲲伉俪、方俊英伉俪、方华安伉俪、方秉权伉俪以及李方妙英和方若愚等侨界名人捐资兴学的桑梓情怀，在方嘉雯饱含深情的历史想象和文化书写下，更加光彩夺目，动人心魄。在她的心目中，他们不仅是侨界的精英，也是濠涌人的骄傲。在书中，她心怀敬意而又不无自豪地写道：“隆都地区，又是中山典型的侨乡。数百年间，因国家动乱、天灾人祸等影响，百姓谋生举步维艰，一代代隆都籍人士扯起风帆，踏上木船，乘风破浪，闯荡世界。他们怀着对故土的眷恋，对未来的向往，肩负着养家糊口的重任。背井离乡，越过重洋，谋求生计……远行的隆都人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无论走到哪里，都与家乡人的命运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的奋斗故事，也是广大华侨在海外艰苦创业、内心故土情长的生动注解。”

　　历史研究或非虚构的历史写作，既要弄清“是什么”，又要说明“为什么”。但眼见的不一定是历史的本真，存在的必然有它的合理性。透过表面的现象把握事物的本质，穿过历史的迷雾揭示历史的真相，虽不是非历史研究者的职责所在，但却是作者方嘉雯的自我期待。她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书写的却是乡村的历史。文学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史学却需要用事实说话，胡适就反复强调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傅斯年甚至认为史学即史料学。诚然，胡适和傅斯年对史料的重视自有他们的道理，但若缺乏历史想象和文学表达，则“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方嘉雯以方氏家族六百多年历史为主线，从姓氏源流、人口迁徙、择地定居、族群关系、文化遗存、乡音方言、名人俊彦等方面次第展开，在档案文献、文物古迹、知情者访谈、实地现场考察中，熟练地进行史事与人物、历史与场景、异域与在地的时空对话，不仅全面地生动地呈现了濠涌六百年历史主体“是什么”，而且严谨客观地回答了濠涌村历史演变走向的“为什么”。虽然笔端始终透露出因乡恋和宗亲而生的对方氏历史和人文的温情和敬意，但并不妨碍她那女性的细腻和身为记者的敏感之才情性情的发挥，也不影响她为文的曼妙和述史的严谨。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在史料搜集整理上的用力和解读运用上的用心以及文字表述上的用情，使《濠涌记忆》在众多乡村历史书写中脱颖而出，也在人们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谈到乡村俊彦时的那种激热之情和掷地有声的文字，更令人回味无穷，她说：“方氏自古多才子，在濠涌村六百多年的开村史中，涌现了众多的杰出人物，文韬武略，英才辈出。”但她马上笔锋一转，若有所思地写道：“在不同的历史背景下，方氏家族备受考验。然而，族人总能直面困难，步履铿锵，勇往直前。先祖为了保护血脉，在兵荒马乱中举家南下，觅一方安宁；择地而居后，开村垦荒，生生不息；国家有难时，则学习新知，投笔从戎，保家卫国；为了生存，为了提升家人生活质量，纷纷踏上舟乘，漂洋过海谋生，修建铁路、挖掘金矿、种植香蕉、商贾买卖、艰苦创业。在异国他乡闯出新天地；太平盛世后，发展经济、重视教育，安居乐业。六百余年足迹，每一步都紧随国家命运沉浮，在时代的洪流中踏浪而行，奔涌向前，或步履艰难，或激流猛进，或挣扎，或沉吟，或低落，或激昂，一如既往地坚韧，坚忍。”寥寥数语，濠涌人的性格气质和家国情怀跃然纸上。

　　其实，作者的才情和素养又何不如是。之所以花近十年的时间，凭着记者独有的脚力、眼力、脑力和笔力去发掘鲜为人知的史料，不知疲倦地寻找早已逝去的乡贤足迹，本身就有饮水思源，不忘根本，赓续传统，继往开来的志趣。正是基于这种文化自觉，也正是基于对家乡濠涌村的热爱，她才有“岐水之滨，由敦陶、濠涌、大同、充美四个自然村组成濠涌村，大部分村民都姓方，同祖同宗，因血缘地缘聚族而居。虽为弹丸之地，立村600多年尤其是近百年来，留下了无数珍贵的人文记忆，可惜却鲜为人知。许多故事，纵然只有一墙之隔，族人走出半生也闻所未闻。倘若不及时记录下来，恐怕以后就湮没在时光之流了”的感慨，才会有以一己之力书写村史那种舍我其谁的冲动。在作者方嘉雯心目中：“许多的人，许多的事，值得被永远铭记，这并不是单纯地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希望这些经过大浪淘沙而留存下来的文化记忆可以渗入后人的血脉，不觉中化成一股持久而深沉的文化力量，使后人更自信地前行。”通常，冲动变行动、有想法又有办法者并不多见，而记者兼编辑的方嘉雯不仅做到了，而且出色地达成了愿望。一部融族谱、方志、档案、报刊、文物、图片、回忆录、诗文于一体，考据、辨析、访谈、觅古、考察相结合，史论结合、论从史出、知人论世、文史纵横、图文并茂的濠涌村史，成为沙溪濠涌人最美的记忆，也必定是中山村史书写的典范。

　　本文作者系历史学博士、岭南文化与香山文化研究专家，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曾任电子科技大学中山学院教授、中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中山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中山市政协专职常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