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的学术价值,在于运用“在地性叙事”激活理论对话,进而将边缘群体的鲜活经验转化为学术研究的实证样本。程明盛创作的长篇纪实文学《中山疍民》,以珠江口横门疍民为核心研究对象,通过“珠江潮涌”“渔村星座”“海的召唤”“舌尖上的横门”“岸上风景”“最后的船民”六大章节,巧妙编织疍民生命史、族群文化史以及时代变迁史的三重脉络。作品不仅客观呈现了疍民从“浮家泛宅”到“岸上定居”的生存转型,更以细腻的叙事为边缘族群文化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与范式。
一、边缘群体的主体性重构
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在《文化的解释》中提出“深描”(Thick Description)理论,主张通过对文化符号的语境化解读,挖掘其背后隐藏的意义网络与价值体系。《中山疍民》精准把握这一方法论核心,打破了主流历史叙事对边缘群体的“失语化”处理,成功重构了疍民在历史进程中的主体性地位,为历史人类学研究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实证案例。在“横门保卫战”章节中,作者并未遵循传统战争史“宏大叙事”的逻辑,而是沿着时间线简要地回顾了那场全民抗战的壮烈场景。文字中虽然很少出现“疍民”,但他们无疑是横门抗战的“主动参与者”,横门作为珠江口战略要地,是敌我双方争夺的焦点,由于日军不熟悉珠江口复杂的潮汐规律与水下暗礁分布情况,其汽艇在浅滩区域屡屡受挫。而世代生活在此的疍民,则凭借对水域的深度认知,自然成为抗日军民的“水上向导”。我在长篇纪实《血色杜鹃》中,曾经描写过五桂山游击队水上中队,队员几乎全是疍民,船只也是他们自带的。其中一位队员叫阿灿,他最早成为联系伶仃洋东西两岸的水上交通员。可以说,疍民在中山抗战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作者敏锐地抓住疍民在重要历史阶段的“主动参与”,不仅展现了疍民对自身文化价值的高度认同,更印证了历史人类学的核心命题,即边缘群体并非历史的“被动接受者”,而是能够通过自身独特的文化资本(如水域认知、协作传统等)主动参与历史建构,甚至在特定历史语境下影响历史进程。
“不落夫家”婚俗的记录,进一步体现了“深描”技法对文化逻辑的深度解码。在传统社会的主流认知中,“不落夫家”往往被视为“落后”“异类”的婚俗现象,甚至被简单归结为“母系社会残余”。但《中山疍民》的作者并未停留于表面评判,而是结合疍民“以船为家”的生产空间特征与“女性主导家庭管理”的经济结构,深入剖析了这一婚俗背后的生存逻辑。对疍民而言,男性和女性同样承担着远海捕鱼的重任,虽然都经历着高风险,但女性似乎比男性付出更多,在家庭中的作用更大。在生产力低下的过去,女人一旦出嫁,娘家顿时就失去了一个顶梁柱,这对穷苦人家而言,无疑是一个重大损失。因此,“不落夫家”并非单纯的“婚俗传统”,而是疍民对“水上生产空间受限”与“家庭劳动力需求”的制度性适应。《中山疍民》超越对表面文化现象的描述,触及了族群生存策略的深层逻辑,为岭南婚俗研究构建了“生态—经济—文化”的三维分析框架,也为历史人类学如何解读边缘群体的“非常规”文化现象提供了典范。此外,“八旬老船民 半部疍家史”章节通过一位老船民的个人经历,串联起疍家从民国时期的“水上漂泊”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合作化运动”,再到改革开放后的“市场化转型”的历史变迁。这种“以个人史映现族群史”的叙事方式,符合历史人类学“微观叙事”的研究路径。即个体的生命体验并非孤立的偶然事件,而是族群文化与时代背景共同作用的结果。老船民回忆以前疍民没有族谱,没有固定的墓地,后来加入合作社,尤其是上世纪70年代,疍民集中到横门以后,疍民上了岸,过上了稳定的生活,有了“渔民”的身份。老船民的经历深刻揭示了疍民身份认同的历史变迁,也反映了国家制度对边缘群体身份建构的影响。通过个体视角,作品让宏大的历史变得可感可知,也让边缘群体的声音得以在历史叙事中被听见,实现了“大历史”与“小传统”的有机融合。
二、空间转换视域下的身份认同
亨利・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颠覆性地提出“空间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他打破了将空间视为被动承载社会活动的“物理容器”的传统认知,揭示了空间作为社会关系建构、身份认同塑造核心场域的本质属性。《中山疍民》以中山地区疍民的社会变迁为实证样本,通过“小榄渔村”“黄圃渔村”等七个具体场域的微观叙事,清晰呈现了上世纪70年代疍民管理公社化整合这一生产关系变革。它通过空间重塑而推动疍民从“水上个体户”或合作体向集体生产者转型,为列斐伏尔的理论提供了极具地域特色的中国实践注脚,也为边缘群体社会化转型研究开辟了新的理论路径。
疍民作为长期“逐水而居”的水上群体,其传统生存空间与生产关系形成了深度绑定的共生形态。在公社化整合之前,疍民的生产空间以分散的水域为单位,生产资料一直归家庭所有,劳动力以单家独户为核心开展捕鱼作业。这种分散的生产格局不仅决定了疍民的经济模式,更塑造了其独特的社会关系与身份认同,即水上空间的流动性与分散性,使得疍民群体缺乏固定的社群联结,身份认同始终局限于“家庭(渔船)—水域”的二元结构中,与陆上社会形成了鲜明的空间区隔。《中山疍民》通过对七个渔村历史档案的梳理与口述史记录,生动还原了这一传统空间形态:小榄渔村的疍民“以船为家,随水迁徙”,捕鱼区域无明确界定,漂泊成为疍民家庭的生存特征;黄圃渔村的“偷渡潮”一度成为黄圃疍民的主旋律,几乎60%的疍民跑到境外……《中山疍民》对这些细节的描写并非单纯的历史纪实,而是深刻揭示了传统空间形态下,疍民生产关系的封闭性与脆弱性,为后续公社化整合的必然性提供了坚实的实证支撑。
上世纪70年代的公社化整合,本质上是一场以生产关系变革为核心的空间重塑运动,其核心逻辑在于通过集体化改造,打破疍民传统的分散空间格局,构建新型集体空间与社会关系。列斐伏尔认为,空间的生产过程必然伴随着社会关系的重构,而生产关系的变革往往是空间重塑的直接动力。《中山疍民》详细阐释了这一逻辑在疍民社会中的具体实践。公社化运动中,政府将分散的疍民家庭集中安置于固定的渔村聚落,建立“小榄渔村”“民众渔村”等标准化的集体居住空间;同时,将渔船、渔网等生产资料收归集体所有,通过成立渔业生产队,对劳动力进行统一调配与分工。这种空间重塑首先改变了疍民的生产空间形态,即捕鱼区域被划分为不同的集体作业区,避免了分散生产时的资源争夺与内耗;集体化的生产模式使得大型渔船的购置、渔具的改进成为可能。更重要的是,空间的集中化推动了社会关系的深度重构,疍民从 “各自为战”的个体转变为集体生产中的 “劳动者”,日常生产中的协作分工、集体劳动中的互动交流,使得疍民群体形成了超越家庭的社群联结,身份认同从“水上人”向“集体人”转变。这种身份的转型,正是空间生产理论中“空间塑造身份” 的典型体现。
《中山疍民》的价值不仅在于还原了一段被忽视的边缘群体历史,更在于其通过实证研究与理论对话,证明了空间生产理论对中国本土问题的解释力。在当代社会,空间问题日益成为社会转型的核心议题,边缘群体的空间权益与身份认同也受到广泛关注。《中山疍民》的研究提醒我们,任何社会变革都离不开空间维度的考量,而生产关系的调整与空间重塑的良性互动,是推动边缘群体实现社会融入、促进社会公平正义的关键路径。
三、生存逻辑的现代性转型
经济人类学主张从族群的文化传统、生存环境出发,解析其经济行为的独特逻辑。《中山疍民》通过“横门第一代万元户”“靠海吃海”“开着快艇收海货”等章节的叙事,系统呈现了疍民经济模式从“自给自足”到“市场经济”的转型过程,深刻揭示了边缘群体在经济变革中的适应策略。“横门第一代万元户”展现了改革开放初期,疍民对市场经济的适应与尝试。那时候,经济体制开始转型,计划与市场的界限并不十分清晰,一些“早起的鸟儿”开始了大胆尝试,横门第一代万元户吴炳根就是最早觉醒的人,他通过帮人改造渔船,看到了发家致富的希望。然后,他将自己的渔船改造成一船拖双网的作业模式,专为养鸡专业户捞蚬,很快就成了万元户。“靠海吃海”人梁顺开,凭借政府拨给的转业转产扶持资金,创办海鲜餐馆,他所采用的食材全都是本地渔民的渔获,既新鲜又适合本地人口味,他的餐馆在南朗地区很有名气。“开着快艇收海货”一节则呈现了市场经济深化阶段,疍民经济模式的进一步演化。随着消费者对“原生态海产”的需求激增,传统的“渔民捕鱼-中间链条-市场销售”模式因中间环节过多,导致海产价格虚高、新鲜度受损。在这一背景下,部分疍民开始转型为“海产收购商”,构建了“直采直供”的新型供应链模式。作者采写的一位收购商叫敬仔,他每天凌晨开始联系渔民,了解渔获种类、数量与品质;然后开着快艇前往约定地点,现场称重、付款,确保海产“第一时间离水”;接下来就是“从大海到餐桌”的无缝衔接。这种模式不仅缩短了供应链,提高了海产的新鲜度,也让渔民获得了更高的收益,同时满足了消费者对“原生态海产”的需求,实现了三方共赢。此外,这种模式还改变了疍民的“经济身份”,即从传统的“生产者”转变为“服务商”,经济活动的范围也从“海洋生产”扩展到“市场运营”。作者通过分析疍民身份转变,揭示了市场经济对疍民社会结构的影响,即传统的“以船为单位”的生产组织方式,逐渐被“以市场需求为导向”的协作网络取代;疍民的经济活动,也从“依赖海洋生态”扩展到“依赖市场信息与物流体系”。这种转变既是疍民适应现代经济的必然选择,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如市场价格波动的风险、对外部物流体系的依赖等,这些都有待于疍民群体及社会各界给予关注。
四、现代性冲击下的疍民文化存续
在现代化浪潮中,边缘族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始终是人类学、社会学关注的核心议题。《中山疍民》第六章“最后的船民”,以“文化濒危”为核心命题,通过对“1953年四万元面值股票”“渔民粮票记忆”“渔舟唱晚咸水歌”等文化符号的记录,直面疍家文化在当代的存续危机,其叙事充满了理论的思辨性与现实的沉重感,为“非遗”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参考。
从文化人类学视角出发,“1953年四万元面值股票”“渔民粮票”等物质证据,与“渔舟唱晚咸水歌”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共同构成疍民文化“存续与危机”的双重理论维度。股票、粮票是疍民文化“制度化存续”的物质载体,二者分别关联渔税制度、粮食分配政策,不仅记录了疍民“依海而生”的经济形态,更将其纳入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治理体系,成为疍民文化与主流社会互动的“显性符号”,证明其文化在制度层面的存续轨迹;但这类物质证据因“浮家泛宅”无保管条件、政策变动导致“一律取销”的“易失性”,又成为文化“存续危机”的理论表征,依据“物质文化传承理论”,物质载体是文化记忆的“物理容器”,当容器消逝,文化记忆便失去附着的“实体锚点”,疍民文化从“可触摸的历史”转向“碎片化的口述”,其存续的稳定性与完整性面临根本挑战,这就印证了边缘族群文化“物质载体脆弱”的共性困境。从“非遗”活态形式咸水歌来看,它是疍民文化“精神存续”的核心载体,其内容涵盖渔汛规律、家庭伦理等生产生活知识,曲调承载“敬畏海洋、眷恋家园”的情感内核,本质是疍民“族群身份认同”的“精神符号”,通过“口传心授”方式实现文化基因的代际传递。但咸水歌所呈现的老年传承者与青年旁观者的代际断裂现象,又直指文化存续的“功能危机”,依据“文化适应理论”,小众文化的存续依赖“文化功能与社会语境的匹配度”,当现代社会中,咸水歌的“抒情功能”被微信、短视频替代,“知识传递功能”被学校教育、网络教程弱化,“身份符号功能”因年轻疍民认同“城市居民”身份而消解,其“活态传承”失去“社会需求土壤”,陷入“功能失效型危机”,成为边缘族群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生态失衡”的典型理论样本。
总体而言,物质证据的残存与咸水歌的部分传承,证明疍民文化未因现代化冲击而完全消亡,其核心文化基因(海洋生产智慧、族群情感联结)仍以“碎片化”形式存续。但是,物质载体的大量消逝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际断裂,又证明其存续状态并非“完整延续”,而是处于“显性断裂与隐性存续并存”的特殊阶段。这种“断裂式存续”的本质,是边缘族群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适应性重构”的过渡形态。即物质证据的稀缺性倒逼文化记忆从“物质依赖”转向“精神提炼”,咸水歌的传承困境则推动文化从“自发传承”转向“自觉保护”,二者共同指向核心理论命题,即边缘族群文化的存续,并非对传统形态的“静态复刻”,而是在“物质载体消耗—精神内核提炼—记忆形式重构”的动态循环中,实现文化生命力的“创造性转化”,这也为非遗保护“避免标本化,进而实现活态传承”提供了关键理论启示。
总之,《中山疍民》是一部兼具叙事魅力与学术深度的纪实文学作品,它不仅是对中山疍民群体的“文化画像”,更是对人类文化多样性的“深情礼赞”。在百年不遇之大变局日益演进的今天,这部作品提醒我们,每一个边缘群体的文化,都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一种传统知识的价值,都值得我们去尊重、研究、传承。未来,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岭南疍家文化必将在理论与实践的互动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为人类文明的发展贡献独特的智慧与力量。
作者简介
郑万里,中山日报社原总编辑,高级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已出版长篇报告文学《海隅芳华》《山河血脉》《中国翠亨》《中国灯都》《梦回东方》《渔歌水韵》《走过大漠》《上海四大百货与中国近代化》,文学评论专著《诺贝尔文学之魅》《纷繁世界的背影》,散文集《万里抒笔》,新闻理论专著《新闻超限战》《新闻认知论》以及数十篇中短篇报告文学作品。曾获得《中国作家》杂志年度优秀长篇作品奖,广东省“有为杯”优秀报告文学奖,第三届华侨华人文学奖,中国教育新闻一等奖,广东省新闻奖“金梭奖”,广东省新闻奖一等奖,全国党报新闻一等奖等30多个国家和省级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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