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历史学会副会长胡波教授主编的《香山美学读本》里,与隆都人文风物相关的文章贯穿了各个章目,其占比之大颇让人费解,也因此间接地说明了隆都地区在香山文化中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读了方嘉雯的新作《濠涌记忆——六百年香山隆都古村的前尘往事》(以下简称《濠涌记忆》),随着对这片土地的逐渐了解,仿佛打开了一部以方氏家族为缩影的香山文化基因图谱。这部作品不仅记录了作者个人的乡土记忆,更通过其独特的“时空跳出”视角,与阮章竞、刘逸生等隆都先贤的故土记忆形成深刻对话,共同编织出一幅香山文化的多维图景。在这幅图景中,不再仅仅是关于一个地方的记忆,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不同时代知识分子与个体对“故乡”这一概念的迥异解读与情感投射。作品中每一个文化符号都承载着历史的印记,每一处生活细节都诉说着文化的秘密。
■方氏印记:个体记忆与集体文化的交融
民国时期的中山有首流行歌谣《隆都乡姓路程歌》,其中一段歌词是这样的,“……炮台近邻宝鸭石,此系濠涌族姓方。方居敦陶鱼子石,石生鱼子作桥梁。好寻充美方余姓,波文亭村是姓杨……”歌谣里串起的与方氏相关的村落名、渡口与山峦,早已超越了纯粹的地理意义,升华为家族记忆的坐标。
《濠涌记忆》中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些深深打上方氏家族印记的文化实践。作者以方家后代的身份,潜入名为“濠涌”的记忆河流深处,去打捞那些纯粹属于个人与家族的、闪闪发光的星辰。方嘉雯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的细致,记录了家族中传承的独特习俗——“乡音省岐隆”的发音规律、粉果的制作秘诀、农历七月十四吃粽子的特殊习俗、沙溪扣肉颇具辨识度的“捞叶”香味、炊年糕的火候拿捏,濠涌码头上“花尾渡”的穿梭往来以及在宗祠中举行的各种仪式。这些看似平常的生活细节,实则是方氏家族在漫长历史进程中形成的文化密码。
尤为珍贵的是,作者能够“跳出时空距离”,以既贴近又疏离的双重视角观察这些文化现象。这种视角让她既能深入传统的内核,感受其温度;又能站在时代的高度,审视其意义。当她描写祖母制作粉果的过程时,笔触既充满亲情的温暖,又带着文化分析的冷静。这种双重性使得《濠涌记忆》超越了一般性的怀旧文字,成为一部具有文化研究价值的文本。
与阮章竞、刘逸生等先贤的作品对照,我们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文化传承脉络。阮章竞笔下那饱含深情的乡土描写,刘逸生文中对传统习俗的细腻记录,都在方嘉雯的叙述中找得到回响。这种跨越时空的呼应,证明了个体记忆与集体文化之间的深刻联系。方氏家族的印记,既是独特的、个性化的,又是普遍的、具有代表性的。它告诉我们,任何一处地方的精神,正是由无数个如“方氏”一般的家族印记共同构成的。我们每一个人的来处,都深深烙印着家族的痕迹。方嘉雯对自身家族印记的追寻与呈现,恰恰映照出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文化乡愁。
■移民特质:在漂泊中守护的文化之根
香山文化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其移民特质,这一特质在《濠涌记忆》中得到生动展现。方氏家族作为香山移民群体的一部分,其文化实践深刻反映了移民社群的生存智慧和文化策略。
乡音“省岐隆”,标志着这片土地上的子民拥有一个不同于广府、潮汕或客家的独特精神源头。这不仅是一种语言现象,更是移民群体在陌生环境中构建认同的文化工具。这种独特的发音方式,成为辨别“我群”与“他群”的密码,在异质文化环境中守护着群体的文化边界。粉果的制作技艺,则体现了移民文化的中西融合特质。这种以米粉替代面粉的点心,既保留了中原饮食文化的记忆,又适应了南方的物产环境,更在长期的东西方文化交流中不断丰富发展。
濠涌人食粽的习俗在农历七月十四而非端午,特别能体现移民文化的创造性。这一打破常规节俗的安排,既延续了传统节日的文化记忆,又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方嘉雯在记录这一习俗时,不仅描述了其表现形式,更深入探讨了其背后的文化逻辑——移民群体如何在资源有限、环境陌生的条件下,通过文化创新来维系传统的延续。
宗祠在方氏家族的文化生活中占据核心地位。在《濠涌记忆》的叙述中,宗祠不仅是祭祀祖先的场所,更是移民群体的精神堡垒。在这里,离散的族群重建了文化的连续性,个体的孤独感在集体的温暖中得到消解。方嘉雯通过对宗祠活动的细致描写,展现了传统制度在移民社会中的适应与演变。
■文化辩证法:在对立中寻求统一
《濠涌记忆》最深刻的价值,在于它通过具体的生活实践,展现了文化发展中的辩证法则。中与西、古与今、新与旧这些看似对立的概念,在方氏家族的文化实践中实现了有机统一。
炊年糕的传统工艺在现代厨房中的延续,就是一个生动的例证。方嘉雯详细记录了这项技艺从祖母到母亲再到自己的传承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一些细节随着时代变迁而调整,但核心技艺和文化内涵始终保持不变。这种变化与不变的统一,正是文化发展的内在逻辑——传统因创新而得以延续,创新因扎根传统而具有生命力。
宗祠功能的现代转型,则体现了古今融合的智慧。在《濠涌记忆》中,我们看到宗祠在保留传统祭祀功能的同时,也发展出新的社会功能——它成为社区教育的场所、文化活动的空间、甚至是对外文化交流的窗口。这种转型不是对传统的否定,而是传统的创造性发展。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方嘉雯在记录这些文化现象时,始终保持辩证的视角。她既不盲目怀旧,认为过去的一切都是好的;也不盲目求新,认为传统都应该抛弃。她的态度是理性的、分析的,既看到传统文化在维系认同方面的价值,也认识到其需要与时俱进的必要性。这种态度使得《濠涌记忆》成为一部既有温度又有深度的作品。它让大家了解自己从哪里来,思考自己往哪里去,同时为游子找寻“失落的故乡”提供了精神慰藉。
■在记忆与创新中寻找未来
通过《濠涌记忆》与本土先贤作品的互文阅读,我们得以窥见香山文化发展的内在逻辑。这种逻辑不是简单的线性进化,而是在记忆与创新、保守与变革、本土与外来之间的辩证运动。方氏家族的文化实践,为理解这一逻辑提供了生动的个案。
在全球化浪潮席卷的今天,《濠涌记忆》带给我们的启示尤为珍贵。它告诉我们,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故步自封的“纯粹”,而在于海纳百川的“包容”;文化的传承不是机械的复制,而是有机的创新。当我们像方嘉雯那样,既能深入传统的内核,又能跳出时空的距离,我们就能在记忆中找到通向未来的智慧。
味觉的记忆、声音的记忆、仪式的记忆,这些最朴素的文化载体,恰恰成为文化最坚韧的纽带。在粉果的清香中,在“省岐隆”的多音间,在宗祠的香火里,文化得以跨越时空,在代际间传递,在创新中发展。这或许就是《濠涌记忆》留给我们的最宝贵财富: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我们要珍视每一个文化记忆,因为它们不仅连接着我们的过去,更指引着我们的未来。文化记忆造就的“文化自信”,更能记住乡愁留住根。
“方氏印记”既是个体的,也是集体的;既是历史的,也是当代的。通过这些印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变迁,更是一种文化在时代浪潮中的智慧选择。在记忆与创新的辩证统一中,文化得以超越时空,获得永恒的生命力。从这一点来看,方嘉雯笔下的故乡不再是静止的、等待归来的原点,而是一个在内外交流中不断被重新定义和建构的“动态场域”。
抖落六百年的风尘,灯火阑珊处的新濠南路向远方延伸。这条路,走过春天,走过四季。它连接起一个香山隆都古村与外面的世界,更连接起它的过去和未来。西风碧树,望尽天涯,爱岭南爱香山爱家人的作者,在《濠涌记忆》里讲述的又岂止是一个濠涌、一个沙溪、一个中山,它更是一个广东、一个中国、一个世界。
●作者简介:
周武,《中山社会科学》原副主编,中山市香山文化研究会理事,专注于文学艺术评论、鉴赏及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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