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座座现代化大桥拔地而起，道路越修越宽、交通越来越快，这些票价仅一两元、航程三五分钟的“水上公交”为何没有被时代淘汰？在快经济、大桥经济主导的当下，渡口如何实现自我造血、长久存续？它们又能否在坚守民生底线的同时，走出一条兼具烟火气与文旅味的转型之路？连日来，记者深入中山北部4座渡口，实地探访水乡渡口的生存逻辑、运营密码与未来发展图景。

　　■桥虽通达，渡仍刚需

　　短平快的水上通勤不可替代

　　傍晚时分，南头镇和泰渡口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下班的工人骑着电动车依次登船，不到5分钟便顺利抵达对岸，直奔和泰码头夜市；提着菜篮的老人、背着书包的学生、运送小件物资的商户，在小小的渡轮上相遇，构成一幅鲜活而温暖的水上通勤图。2025年，和泰渡口年渡运量达到62万人次，高频次、短距离、低成本的摆渡服务，早已成为周边居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少人会疑惑：大桥就在不远处，交通十分便利，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坐船？答案藏在时间成本与绕行距离的双重现实考量里。这4座渡口所在的区域，两岸直线距离大多在200—500米之间，而最近的桥梁绕行距离普遍超过5公里，部分路段甚至达到11公里。对于骑电动车的务工人员、赶墟赶集的居民、运送小额物资的商户来说，绕行大桥意味着要多花25到30分钟，还要承担主干道车流密集带来的安全风险，综合成本远高于乘坐渡轮。

　　黄圃镇大滘渡口连接中山黄圃与顺德扁滘，是重要的跨市通勤通道。如果不坐渡轮，群众需要绕行11公里经大雁路过江，对两岸家电产业链上的工人而言，这11公里是每天都难以承受的通勤负担。“大部分乘客都是来回上班的工人，还有赶‘三六九’墟市的居民，绕行的时间和经济成本太高，渡口是最划算的选择。”黄圃镇兆丰村党委委员梁永能介绍。这座跨市渡口年客流量达48万人次，村企承包模式运转稳定，成为两地人员往来最便捷的“水上捷径”。

　　南头镇低沙渡口是中山与顺德容桂之间唯一的渡口。1992年南头大桥通车后，周边原有3座渡口相继关停，唯独低沙渡口保留至今。从南头到容桂，陆路绕行距离约11公里，而渡轮仅需3分钟即可抵达，票价长期保持“行人1元、人车2元”，近20年基本没有调整。两岸家电产业高度密集，格兰仕、TCL 等龙头企业带动大量跨市产业协作与人员流动，渡口承载的不仅是日常出行，更是产业链上劳动力高效流动的重要保障。

　　小榄镇沙口渡口紧邻沙口大桥，但大桥未设置非机动车与行人专用通道，电动车、自行车及步行群众上桥绕行耗时久、安全风险高。渡轮仅需2分钟就能抵达对岸，日均开航超过110航次，年均客流45万人次，是由镇属集体企业兜底保障的“民生渡”。节假日期间，这里的客流更是大幅增长，2026年“五一”假期单日最高客流接近 5000人次，小榄菊花展期间单日客流更是突破7000人次，通勤需求与休闲出行需求叠加，让渡口愈发繁忙。

　　数据最有说服力：4座渡口年客流量合计超过190万人次，相当于每天有5000多人离不开渡轮。它们不是供人怀旧的景观摆设，而是大交通网络中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公里”补位，专门服务于高频、短途、低成本的刚性出行。桥梁追求的是大范围的速度与通达，渡口守护的是小范围的便捷与民生，二者互补共存，共同构成中山北部片区完整而有温度的交通生态。

　　■微利求生，民生为本 四种模式守住渡口运营底线

　　渡口要长期存续，核心在于实现可持续运营。中山北部 4 座渡口分属不同运营主体，在长期实践中形成镇属直营、村企承包、三资平台发包、集体企业文旅运营四种模式，尽管整体盈利空间有限，但各有生存秘诀，在低票价与运营成本之间找到平衡，逐步实现自我造血，牢牢守住民生服务底线。

　　沙口渡口是镇属集体企业直营的典型代表，由小榄镇水运有限公司负责运营，定位为纯公益性质的“民生渡”。2025年，渡口票务营收不足100万元，而人员工资、船舶维护、燃油、保险等运营成本约120万元，处于亏损状态，资金缺口由上级公司全额兜底。这种模式不以盈利为目的，只求稳定可靠服务群众，票价从1元微调至1.5元已是多年来最大涨幅，全力保障两岸居民日常出行，充分体现公共交通的民生属性。

　　大滘渡口采用村集体公开招标、个人承包的模式，资产归黄圃镇兆丰村集体所有，承包合同三年一签。三年承包费共计138万元，扣除支付给顺德扁滘的24万元场地占用费，村集体实收114万元。承包人自行购置2艘渡轮，搭配村集体提供的2艘船只共同运营，配备渡工、安全管理员、收费员各3名，人力、燃油、船舶维修等各项成本居高不下，整体仅能薄利维持。“只有保证安全运营、严格控制成本，渡口生意才能细水长流。”承包人郭连章说。

　　低沙渡口走集体三资平台规范化发包路线，资产归属南头镇民安社区集体。2025年经营权中标价62万元，为4座渡口中最高，社区同时负责渡船的购置与更新，2025年10月还新购入一艘40客位渡船，大幅提升运力与安全水平。按年客流38.3万人次、两轮车31.2万辆测算，票务年收入约100万元，扣除各项运营成本后，承包商仍有合理利润空间。稳定的客流、规范的管理、亲民的票价，让这座跨市渡口成为市场高度认可的优质民生资产。

　　和泰渡口是集体企业运营与文旅融合相结合的创新样本，归属南头投资经营有限公司管理。它始终保留1元票价的民生底色，不局限于保本运营，而是将渡口作为串联两岸文旅资源的关键节点。北岸连接南头水上运动公园、罐头艺术花园，南岸对接东凤镇“和泰晚渡”江畔营地、房车露营基地，渡口从单纯的交通工具，转变为流量入口与体验场景，实现票务收入与文旅消费双重支撑。

　　四种运营模式背后，是低票价与可持续发展的平衡智慧。低沙渡口近20年票价未做大幅调整，和泰渡口20年票价保持不变，大滘渡口多年来基本未调价，沙口渡口票价涨幅极小。在居民消费价格指数持续上涨的背景下，这种价格刚性看似不符合市场规律，实则是渡口作为公共交通的本质定位——如同城市公交车，低票价是必须承担的社会责任，而非额外的民生让利。

　　渡口不追求高额利润，以微利运营或政府、集体兜底的方式运转，守护着普通群众的基本出行权，有效降低区域产业配套成本，提升劳动力流动效率。跳出票务收入的小账，算民生保障的大账：渡口的价值远远超出一张一两元的船票。低沙渡口年均 38.3万人次客流，稳固保障跨市产业通勤；和泰渡口62万人次客流，持续带动两岸文旅消费；4座渡口合计190万人次客流，为中山北部家电产业链、商贸往来、群众生活提供低成本交通支撑。这种隐性的经济价值与民生价值，正是渡口能够长期存在的核心逻辑。

　　■留住乡愁，文旅破局 水乡渡口的“慢经济”新未来

　　快时代里，慢交通自有不可替代的价值。随着“百千万工程”深入推进，中山4座渡口不再满足于单纯的通勤功能，纷纷探索“民生+文旅”转型路径，在保留珠三角水乡传统风貌的基础上，激活“慢经济”潜力，让渡口成为留住乡愁、带动乡村振兴的特色新地标。

　　和泰渡口的文旅转型最为成熟，成功打造“一渡连两景”的完整生态。北岸，闲置 20多年的中山广利罐头厂被改造为罐头艺术花园，引入30多家特色商家，集非遗展示、网红餐饮、民宿集群、创意办公于一体，成为老厂房“工改”活化的典型案例；南岸，东凤镇重点打造“和泰晚渡”项目，一期江畔营地、旭日茶档一经开放便迅速走红，二期房车露营基地进一步延长游玩周期，让游客“一日游”变为“两日游”。游客只需花1元、用5分钟摆渡两岸，在艺术花园与江畔营地之间自由切换，摆渡本身成为独特的旅游体验，渡口真正成为串联两岸业态的“流量金线”。

　　未来，和泰渡口还将把围堤内区域升级为特色餐饮区，整合周边农庄资源打造餐饮集群，并规划建设农业研学园和亲子农家乐，通过种植体验、非遗手作等活动丰富文旅业态，让渡口从单一交通节点转变为综合性文旅体验空间，依靠商业化运营实现长效自我造血。

　　低沙渡口以“渡口营地”为发展方向，完成环境颜值与服务功能双提升。借助“百千万工程”契机，民安社区对渡口进行全面改造，坑洼路面换成平整的沥青路面，重新粉刷外墙，增设充电桩、便民药箱、公共厕所等设施，切实解决群众电动车充电难、如厕难等出行痛点。渡口周边曾经杂草丛生的荒地，变身景色宜人的低沙渡口公园，步道蜿蜒、绿植成片，河岸风光尽收眼底；与渡口公园一堤之隔的体育公园同步翻新，球场、运动设施、绿化景观全面升级。目前社区正在公开招募营地商家，通过商业化运营激活渡口周边空间，让传统通勤渡口变成群众喜爱的休闲打卡地。

　　沙口渡口依托两岸优质资源，走自然增长与场景融合的发展路线。小榄一侧有江滨公园、龙山公园、菊花园，东凤一侧紧邻凤巢湾商业街区，渡口成为连接两岸烟火气的天然纽带。节假日期间，客流结构从日常通勤居民转向亲子家庭、年轻游客和摄影爱好者，江风、落日、渡轮、两岸灯火共同构成治愈人心的画面，成为小众休闲打卡点。未来将进一步融合水文化与公园景观，打造水上安全科普园地，持续拓展文旅功能。

　　大滘渡口目前仍以通勤功能为主，但同样具备可观的文旅开发潜力。作为连接中山与顺德的跨市渡口，两岸家电产业文化、墟市民俗、水乡风光独具特色。未来可借鉴其他渡口成功经验，在保留通勤核心功能的同时，植入休闲观光、民俗体验等业态，打造跨市水乡文旅节点，让跨市摆渡成为独具特色的文旅项目。

　　从民生交通到文旅场景，中山渡口转型的核心是快慢平衡：牢牢守住低票价民生底线，不随意涨价、不轻易停运，保障群众基本出行；充分释放文旅潜力，将渡口稳定流量转化为两岸消费流量，以文旅收益反哺日常运营，真正实现“民生可持续、发展有活力”。它们不与大桥争速度，不与商圈比盈利，以温柔舒缓的节奏，补齐交通短板、活化城乡空间、传承水乡文化，成为大湾区高速发展中一道独特而温暖的风景。

　　记者手记

　　留住渡口

　　就是留住

　　水乡的根与魂

　　行走在中山北部的一座座渡口，耳畔是清脆的汽笛声，眼前是缓缓荡漾的水波，两岸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大桥上车流不息的恢弘，没有高速公路上疾驰的身影，只有三五分钟的短暂摆渡、一两元的亲民票价、日复一日的默默坚守，却藏着珠三角水乡最动人的乡愁与最扎实的民生温度。

　　有人说，进入大桥时代，传统渡口就该退出历史舞台。但中山4座渡口用每年超190 万人次的客流有力证明，它们不是落后的交通遗存，而是城市公共交通的必要补充，是区域产业发展的隐形支撑，更是几代水乡人难以割舍的集体记忆。对两岸居民而言，渡口是上班的捷径、买菜的近路、走亲访友的通道；对城市而言，渡口是低成本通勤的坚实保障、劳动力高效流动的重要纽带；对水乡而言，渡口是水网文化的鲜活符号、寄托乡愁的重要载体。

　　快时代需要速度赋能发展，慢生活需要温情守护人心。中山渡口的坚守，体现的是城市发展的大智慧——不搞“一刀切”式淘汰，不唯速度论英雄，而是兼顾民生实际需求、产业发展现状与历史文化传承，让快经济与慢交通和谐共生、相得益彰。它们以微利运营守住民生底线，以文旅融合激活新生动力，在快与慢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让水乡风貌不褪色，让人间烟火气代代相传。

　　渡口不老，乡愁不散。当渡轮缓缓穿行于碧水之上，载着行人、电动车、果蔬物资与生活希望，也载着珠三角水乡的根与魂缓缓前行。愿这些承载着民生与记忆的渡口能够长久存续，在保障民生的道路上稳步前行，在文旅融合的道路上绽放光彩，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乘一叶渡轮，望一江碧水，忆一段乡愁，真切感受大湾区最质朴、最温暖的水乡风情。

　　采写/本报记者李红 李颖奇 李鑫 何腾江 摄影/本报记者 文波 王云

　　本版稿件统筹 何腾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