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此诗流传最广的句子当属“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清简而有禅意,颇可品咂:究竟是我以悠然来见南山,还是我因悠然方得见南山呢?显然,“见南山”既见物,也见心,可谓以物照心。不悠然,是见不了南山的。相由心生,境也由心生。晋有陶潜“见南山”,当代则有海子“面朝大海”,都被作为房地产广告。其实,不管见山还是见海,见神还是见魔,存乎一心。说远了。《饮酒·其五》最被人接受的是一种居边缘而自有天地的情怀,结庐在人境,陶渊明是自比仙人了。不过,我更喜欢诗中那种对世界表象与内质关系的感悟: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有一种至真的东西,在空气中,在山岚中,在鸟飞过的轨迹中。看不见,摸不着,但真真切切存在,也不应用言语去捕捉它。陶渊明说的是个体对天地信息的微妙感受,推之于文化,也复如是。
现代是高度物质化的社会阶段,很多事物都必须被高度实质化,所谓灵韵必须被转换为看得见摸得着的标准。这使文化的高度繁荣和高度空心化同时存在。今天有很多的文章,只是材料,并无经验、情感、趣味,更别说灵魂。所以,当你遇到一个能真正懂得文化“此中真意”的作家,便会感慨:文化真的有魂,且会把这魂传出去、传下去,成为文脉。
让我生出这些感慨的人是庄越之。越之比我小十来岁,有些年我们同处潮州这一时空,却从未见过面,至今。这些年因为微信朋友圈,我逐渐知道有个叫庄越之的青年作家,潮州走出去的,写得一手好散文。因了各种转发,便也读到他的文章,文字不凡,写地方文史,却有个人经验、识见和才华,无同类题材文章常见之陈腐气息,顿生好感。凭直觉,我跟越之约过一次稿,《四川文学》杂志上“经典的十二种凝视”栏目,每期都有一篇读外国经典作家的文章,属于评论。这大概不是越之的舒适区,但我相信他的文字和艺术感觉,他也没有让我失望,一个月时间写来《东方暮色下——与阿摩司·奥兹同行》。他读一个作家,与读地方文史一样,都没有把自己置身事外,而把自己的经验纳入其中,自我的线索与经典的线索形成镜像对照。我想,这才是对的。
然而,直到越之传来《南方何所有》书稿,我才得以较为完整地阅读了越之近年来重要的散文。喜欢!一字一句,多有感触,舍不得读完,我发信息告诉越之!我想,这种感情,自然跟我与越之同为潮州人,经验多有重叠有关。他所写的韩山、金山、西湖、大街,我都有深切的记忆。更重要的,还是经验的逸出,他能穿过自己的记忆与历史中的人和事相遇,勾勒出我所未知的内容,自然心有戚戚焉。
读罢《南方何所有》,掩卷而思:我为何喜欢庄越之的这些散文?此时,跳进我脑海的,便是陶渊明的那句“此中有真意”。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走过一些地方,但很多地方,我们只是经过,而并未在过。它给我们显现的只是千人一面的形,要辨其气,得其神,识其魂,何其难也!你会发现,中国的很多旅游城市都长得越来越一样。别说各类人造古城、步行街了,就是那些只此一家的文化古迹,也被四海一统的攒动人头所淹没。所以,很多游客去龙门石窟,去敦煌莫高窟,其实只是“到此一游”,难得真意。
越之的散文,走的是文史一脉。这一路散文,90年代曾随余秋雨而大兴过,如今虽不似当年,但仍有后继者,余音袅袅。不过,越之写的不是文化大散文,余秋雨不曾影响过他。余氏散文,探入文化,从故事、人物、戏剧性中导出宏大抒情。视野必是中国大历史,豪迈或悲恸也必由民族、家国、文化等宏大元素而生发。余秋雨有惊人之才,如椽之笔,遂引领一时文风。余氏文章,其上乘自然也属当代散文的拓展,其下乘则有文胜于质、强制抒情之弊,内里危机四伏。很多学步或效颦余氏文化大散文者,更是等而下之,多流于材料堆砌,并不足观。21世纪初对余氏散文的反思,某种程度上也殃及文化散文,可谓成也秋雨,败也秋雨。事实上,文化散文绝非只有余秋雨一路。譬如我正读着的庄越之,虽只是崭露头角,尚未卓然成家,但他正为文化散文走出一条分叉的小径。
越之为这部书稿取名“南方何所有”,显示了他“南方”书写在方法上的自觉。他的一篇创作谈就概括了自身的写作目标——“追寻和阐释一种不攀不附的南方精神”。越之自述:“在关于南方的阅读和写作中,我面临身份认同的困境。我习读的是来自关中、中原、江南和齐鲁的诗词和典籍,我记得少年时候行走关中,路过一个个地名的欣喜和激荡:潼关、蓝田、终南、秦岭、灞桥,这些在竖排雕版的乌丝栏中熠熠生辉的地名,名词后面隐藏着古老的幽远的世界,居住着峨冠博带的逸民,就像壶中的洞天。在岭南,我习见的却是磨碟沙、发疯涌、瘦狗岭一类的土气地名,这难免让人感到气短。”越之意识到一种中国内部多区域间的文化权力关系,在很长时间中,“南方”在这个文化权力结构中处于弱势和边缘地位。越之的写作有一种从边缘出发重述“南方”的自觉,他大概以为:“南方”在文化宏大叙事中所获得的描述之外,另有其丰富和丰盈。所以,他要写《屈大均的异想世界》,他以为屈大均在四百年前“开始密集地使用‘广东’代替‘岭南’来指认这片土地”,“广东相对于岭南,视角从南北转换为东西,或许正是一种自我觉醒和身份确认。”在此意义上,庄越之是屈大均后人,他追问南方何所有,其实是想宣告:南方自有一种自证自洽的文化精神。于是,他的写作从南方这一个个带着他生活经验和历史理知的城市出发,让传说和体验相遇,历史和当代相遇,他笔之所至,探入这座城市历史的一角,笔抽出来,挖出一些血肉,释出一股魂气,使人驻足、凝思,这就是所谓的“此中有真意”吧。
越之雅好文史,对历史有相当兴趣和基础,不过他所写毕竟是文章,与历史研究相距甚远,我想他做的其实是以文补史的工作,这可能是最适合越之的工作,意义并不比做历史研究小。从某种角度说,甚至更大。我见过太多的历史研究者,陷身于琐碎的历史索隐,知识的背后,并无精神,这是很可惜的。将历史高度知识化,看似极有学问,其实隐含着很大的陷阱。尼采在《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中说:“历史的过量侵害了生命的造型的力,它再也不会运用过去,像是运用一个有力的养料。”尼采所说“历史的过量”问题,在中国甚至更严重。众所周知,中国人对历史有特殊的癖好。历史自然有各种各样的作用,读史明理益智,以史为鉴之类的道理我们耳熟能详。不过,我们很少想到,“历史”也有过量的问题。尼采更重生命,过量的历史将妨碍人们将生命的激情置身于正朝向可能性展开的此时此刻。在我看来,庄越之《南方何所有》这部书稿动人处,并不在他对历史有什么独特的发现,而在于他通过一个切口,将历史和当下、他人和自我的诸多生命经验交织在一起,从而写出一种历史背后的地方文化精神,我最有感触处在此。
且举一例。《韩山何所有》一篇中写“我”少年画事,写韩山边的古窑和钱币,写大隐庵的叩齿传说,写卧石村一带“舂老爷”“绞老爷”的民俗,都写得有情有趣,引人入胜。但我最有感触的却是写青君的段落。青君并非真名,与作者“亦师亦兄亦友,难以称谓,只能以君相称”。青君“以治潮学为一生的志业,也引领不少小城中的学生走上了学术的道路。我在人海中漂浮了三十多年,见过的真心热爱工作的人不过十指之数,他就是其中一个。”越之写青君多年专注泉州-潮州地区一个民间故事“陈三五娘”故事传播和演变的研究,为学“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很有一种‘明其道不计其功’的儒者气象”。越之写“一天夏夜,我们两个坐在客厅里乘凉,窗外是一面静静的湖水,他一边打蚊子,一边教我读‘di’的八音”。
说来也巧,潮州城太小,这个青君我也认识,他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师,当年开一门潮汕区域文化研究的公选课,无数同学选过,他带着学生们寻古迹、做田野调查、学习古碑拓片,与学生打成一片,很受学生欢迎。大学时我不曾修习青君讲授的这门课程,毕业后却有机缘在他家客厅,听他讲过“陈三五娘”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关联。2005年春,我到中山大学参加硕士面试,中途经历一点小插曲,适逢青君在中大访学,他那时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和激励。我在中大读书期间,青君时而来去,每次都提着重重的几袋书返潮,有时我送他去校门口打车。他拎两袋,我拎两袋,走在中大树木茂密的校道。他个子瘦小,却兴高采烈,步频很快,我都有点赶不上他。我常担心这么多书,他一个人如何搬得回家,甚至有点怪他自讨苦吃。可是,无疑他每次都把书好好搬到潮州家中。下次来,他搜罗的又是好几大袋书,我在青君家的老宅里见识过他好几屋的藏书。他是书痴,早早便知道自己生命的根要扎在何处。我相信,每个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会受其感染。他对潮汕文化、戏曲有惊人的热忱,对身边的学生和同事有惊人的热情。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青君从中学起就受莫名病痛折磨,且日甚一日。“有时甚至一张纸掉在脚边也没有力气去捡”。青君这样跟我说过,使我十分难过。每个人都病过,知道病中的滋味。我如何能想象,一个人一直在病中,又一直在朝着心中的目标前进。我想,青君不仅是明其道不计其功的儒者,也是古希腊神话中为反抗命运而不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青君无疑是韩山脚下一个出色的地方文化学者,但更令我感念的,则是他身上的那种精神。
我想,庄越之的文章,最动人处,正在于他写出了南方的历史和当代,荡漾着的那股人的精神。这股精神,来自屈大均,来自洪兆麟,来自丘复,来自饶鄂,来自礼荷莲,也来自当代的青君和丁君。越之告诉我,他平素文学上交流得最多的朋友,有中山马拉、汕头林渊液二人,他的写作,受过李修文的鼓励。这么说,我便明白了。马拉、渊液皆是吾友,有各自的文学观和文学坚持,他们也成为庄越之南方文学世界的基础设施,使他的写作自然而然地进入某种精神维度。李修文散文对叙事和生命血肉经验的追求,也以某种隐形方式进入越之的写作中。文学的传统何其虚妄,又何其真切。它就在那里!
时间莽莽苍苍,人海渺渺茫茫,世界的本然是消散,而生命的应然是凝聚。时间河畔,恰有一感者、思者、悟者,得其精神,化而为文章,遂使真意传焉!
是为序。
(本文作者陈培浩系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南方何所有》作者简介:
庄越之,广东省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中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山市“英才计划”宣传思想文化领域青年特聘人才,入选广东省青年作家“百人计划”。作品见于《天涯》《作品》《广州文艺》《四川文学》等刊物,曾获广东省有为文学奖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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