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郑瑞清已101岁,党龄81年,是目前中山党龄最长的一名党员。她视力出奇地好,不用老花镜,小五号的字也能看清。“这是习近平,党和国家的领导人,我经常在报纸上看见他。”她突然指着《中山日报》头版上的一张图片说。她又接着说道,“马上就是‘七一’了,祝福党,祝福我们的祖国!你们年轻人也要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好好工作、爱党爱国!”她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每个字都透着劲。
“怕,就不申请入党了”
年过百岁后,郑瑞清的腿脚不如以往灵活,大多时间都坐在轮椅上。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眼神清亮。但听力有些下降,女儿郑小玲凑近耳边大声重复问话,她才能听清。但只要听清了,回答从不含糊。
“我是1945年入的党,那时候我20岁,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党员。”她边说边伸出手指比划着,语气笃定。她的思绪也顺着雨声飘回到八十多年前。
1945年2月21日,在三乡光后小学当教员的郑瑞清,在珠江纵队战士郑康明的引荐下,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仪式在光后小学内一处隐蔽阁楼里秘密完成,仅有一面党旗,以及她和郑康明。当时日本人就驻扎在村里。宣誓时,郑瑞清的手举得果决,拳头攥得紧紧的,但宣誓的声音压得格外低,生怕有人听见了。那时,入党完全靠介绍人引荐,都是单线联系。党员这个身份,除了和自己联系的人,谁都不能讲,包括父母也不行。
正式引荐郑瑞清入党前,郑康明代表组织考察她多年。“组织看我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加入共产党,看我有没有那个胆子做地下工作。”郑瑞清回忆道,“他反复询问我,‘你怕不怕死?你怕不怕被抓?做这个工作随时可能牺牲,你怕不怕?’我说,‘怕,就不申请入党了’。”得到这句回答后,组织最终批准了她的入党申请。
其实早在上学堂时,郑瑞清的心中就已种下红色的革命火种。郑瑞清家中有两个哥哥,那时家里贫困,她9岁才有机会进入学堂,成为乡里为数不多的女学生。那些老师平常教书,课余时间悄悄传播革命思想,慢慢熏陶着她。她年纪虽小,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后来她才知道,这些老师,不少都是从事地下工作的共产党员。
1940年,中山沦陷后,人民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令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只有反抗才能生存。她开始为五桂山革命根据地做力所能及的工作。明面上,她在光后小学教孩子们音乐,带他们唱歌。暗地里,她是五桂山抗日游击队的秘密联络员,以普通群众身份走访各村,深入农村做宣传工作,并动员乡亲们捐钱捐物,为五桂山抗日游击队秘密送物资和筹钱买药。
筹钱筹物的工作并不好做。那时候老百姓的日子都苦,能吃饱饭已是不易。“只能偷偷地去找一些先进积极可靠的群众,一个一个动员,做他们的思想工作。”郑瑞清说。那时她教书挣得不多,一开始只分些米粮,很久以后才每个月有十六块钱的薪水。她几乎把所有的结余都贴补出去了,给更穷的乡亲买米、给生病的群众抓药,剩下的送到五桂山革命根据地。
钱款、物资凑齐之后,如何送出去是另一道难题。没有公路,全是山路,从三乡走到五桂山,来回要走上好几个小时。那时,日本人霸占了她家隔壁的祠堂。从她家阁楼的窗户望下去,能直接看到隔壁院子里日军的活动,甚至能听到日军说话。“每到夜里都能听得见青石板上的皮靴声,咯噔、咯噔,吓得人不敢出声。”但每次出门,她依然万分小心,“年轻女子都不敢出去,容易被日军盯上,会被拉去强奸。要穿上老太太的衣服,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才敢出门。”
每次出门前,她都挎着个菜篮子,扮成去买菜的样子。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走到约定的地点,与接头人碰头。接头人接过东西后,一句话不多说,转身就走。她也转身往回走,两个人像从来没有见过面一样。这样日复一日,直到新中国成立。
惊心动魄的革命经历
地下工作,步步惊心。郑瑞清经历过不止一次生死时刻。
最惊险的一次,是有人出卖同志。消息传到郑瑞清耳中时,日军已经进村“扫荡”了。她来不及多想,冲出家门,一眼看见了路边的粪缸。粪缸半人多高,口窄肚大,平日里装着农家肥。她没犹豫,掀开盖子就钻了进去,又把盖子从里面合上,只留一条细缝透气。
粪缸里又闷又臭,蚊虫在脸上乱撞。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把呼吸压到最轻最轻。没一会儿,她听见日本兵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咯噔、咯噔,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粪缸外头停下了,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日语,听不懂,但那语气像是在盘问什么。接着她听见刀尖在缸壁上划拉了两下,铁器刮过粗陶的声音,又尖又刺耳。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一口大气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远了。又过了很久,外面彻底安静了。她这才敢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没人了。她推开盖子爬出来,浑身恶臭,连头发上都沾满了秽物。但她活着。
另一次,同样是被人出卖,日军四处搜捕她。这次是村里的乡亲救了她。有人骑来一辆自行车,让她坐在后头,拿一块布把她的头整个包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有人问起来就谎称我得了传染病,要送去澳门看病。”那时候,日本人最怕传染病,一听说“传染病”三个字,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拦车盘查了。自行车一路骑到澳门,她在一位亲戚家里住了下来。
“在澳门待了一两个月。”郑瑞清回忆说,“等风头过去了,才回来。”那段日子她住在亲戚家,心中却一直记挂着中山的情况,不停地托人打探。等到终于能回来时,她一刻也没耽搁,收拾好东西就回了三乡。
除了自己逃命,她家还掩护过别的同志。游击队里有些女同志需要乔装打扮执行任务,或遇到紧急情况需要躲避时,知道她住在哪里,就来她家落脚。郑瑞清说,来的人,彼此之间不多问,但信得过。
这段日子持续了多久?郑瑞清算不太清了。“那时候一天一天地熬,不敢想明天。”她说,“就是想着,打赢了就好了,解放了就好了。”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桥头村的那天,郑瑞清记得,村里很多人都哭了。“终于打赢了,”她说,“等了太久了。”
将一生都奉献给党和人民
新中国成立后,郑瑞清的工作从“地下”转到了“地上”。
组织曾安排郑瑞清去广州工作,她拒绝了。她想留在家乡,扎根农村开展基层工作。“和乡亲们在一起,一起下地劳作搞生产,多好。”那时,她担任三乡镇妇女主任,是当时整个镇政府里唯一的女干部。她统筹基层妇女工作,每月组织妇女干部开会学习,带领全镇妇女投身生产、建设乡梓,忙得不亦乐乎,培育出一批敢担当、善作为的基层巾帼骨干。虽然岗位历经多次调整,但她一直活跃在妇女儿童事业中,扎根群众、服务群众。
1986年,郑瑞清40余年的基层与文教工作圆满落幕,正式离休。旁人皆以为她可以安享晚年了,她却执意接续讲台、传递薪火,全身心投入老干部相关活动和红色革命宣传工作。“以前的苦,不想让后辈再受。故事不讲,就没人记得了。”抱着这样的念头,她牵头组建乡镇家庭教育讲师团,成为团队中最年长的红色宣讲人。她的脚步遍及中山不少幼儿园、中小学,“三乡所有学校都去过。”
她给孩子们讲当年日本人怎么欺负中国人,地下党怎么和敌人周旋,五星红旗是怎么来的。她讲的内容从不刻意渲染,也不夸大其词,就是把自己经历过的、看见过的事,一件一件讲出来。她讲得朴素,孩子们听得认真。讲完之后常有孩子围上来问:“奶奶,你怕不怕?”她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话:“怕,我就不入党了。”不仅如此,她还走进机关和企业事业单位,把那段血与火的历史讲给更多人听。
郑瑞清一直讲到86岁。那年她身体明显不如从前,腿脚更不灵便了,站久了膝盖就会疼。家人劝她歇一歇,她起初不肯,觉得讲一次是一次,能多讲一场就多讲一场。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她才停下来,“不是不想讲了,是讲不动了。”但她的红色宣讲并没有真正停止。即便不再出门讲课,但凡有人上门请她讲讲过去的事,她从不推辞。村里组织党员学习活动,有时会把她请过去,她就坐在轮椅上,给年轻党员们讲上十几二十分钟。
“我从小也是听她讲革命故事长大的。”郑瑞清的外孙女陈媛说,村里很多基层干部都是受她影响成长起来的。在陈媛的记忆里,外婆的宣讲从来不局限于讲台上。小时候在饭桌上、在院子里、在村里散步的路上,外婆随时随地会讲起过去的事,“她一直教育我们后辈,要坚定不移跟党走。我们从小听,这些话慢慢就长到心里了。”
郑瑞清育有四女一子。当家中长辈因独子而不舍得让孩子去部队吃苦时,在她的影响下,儿子不仅坚定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还成为了一名共产党员。其余后辈也积极参与各类志愿服务活动。
如今,郑瑞清家中的后代,各有各的生活和事业,但家风始终如一:吃苦耐劳、互帮互助、积极向上。逢年过节,子孙后辈都会回到桥头村陪伴老人,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热热闹闹。
爱党爱国刻进骨血
如今,郑瑞清记性大不如前了。刚说过的话可能转头就忘,很多熟人的名字要想半天。但有两样东西,她记得清清楚楚:一是入党的时间,二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首歌。
“我是1945年入的党,今年81年了。”“20岁那年入的党,那时候我是最小的。”“我在光后小学入的党。”采访时,问及关于党的问题,郑瑞清总要将自己的入党时间和党龄重复几遍。说这些的时候,一秒都不带犹豫,总是脱口而出。
“前些年,外婆生病住院了,痛得厉害的时候,就会反复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她说,‘唱这首歌,就没那么痛了。’现在,身体不舒服,腰疼、腿疼,她也会唱这首歌。”陈媛说。每年年夜饭前,唱响《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也成了他们家的“保留节目”。
郑瑞清家进门处摆放着一台钢琴。采访当日,她突然来了兴趣,示意郑小玲将她推到钢琴前,试图再奏响那首刻入骨髓的旋律。她伸出双手搭在琴键上,手指在琴键上按了几下,又收了回来。“尘封许久,琴弦松了,音不准了,不好听。”她喃喃道,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过了一会,她突然哼起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调子,还举起手来,像指挥家一般打着节拍,随后又唱了起来,歌声伴着雨声漫开,起伏的旋律里,有她对党的无限忠诚,也有对往昔岁月的深情回望。
“她心里始终装着党。”陈媛说,郑瑞清至今仍坚持每天读报、看新闻,时刻关心国家大事,还经常问他们最近中山、国内外都发生了什么事,还叮嘱他们也要多关注国家大事。
采访尾声,郑瑞清突然神色紧张,连忙叮嘱记者:“这些事,要保密,不能往外说。”家里人闻声笑着向她解释,现在已经解放啦,可以说了。片刻平复后,她抬手拉住记者,眼眸恳切,缓缓道出六字箴言:“听党话,跟党走。”这是郑瑞清恪守一生的信仰,亦是代代相传的家风家训。
雨停了。窗外的天透出亮光,院墙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郑瑞清把报纸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膝上,手指在报纸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打拍子,又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那首歌曲,她唱了一辈子。
文/本报记者 江慎诺 付陈陈 图/本报记者 缪晓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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