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左下角，清晰地留有摄影师的亲笔签名及拍摄年代：“卢施福，55（1955年）”。照片背面亦有“卢施福医师摄作”字样，及其寓所、诊所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经过数十年的流转和保护，照片得以完好保存，成为一个家族的珍贵记忆，同时也牵出卢施福先生与中山的深厚桑梓情。

　　卢施福（1898—1983），原名卢克希，广东省香山县上栅村（今属珠海市香洲区唐家湾镇）人。他是中国第一代大师级摄影家，也是国内黄山风光摄影的开山代表；他还深耕人像、纪实、暗房工艺半世纪，作品屡赴欧美多国国际影展并斩获十余项奖章。卢施福将这份艺术初心浸润到家风教育中，其六个子女皆有所成。其中，长女卢天骄是新中国第一位女性邮票设计家，以众多经典作品和开创性成就，在中国邮票史上留有深刻印记。

　　几经辗转，记者联系到卢施福之子卢天恭，了解了更多关于这位摄影家的生平往事。卢天恭先生告诉记者，父亲约十岁离开家乡，一生辗转天津、上海、安徽多地，但始终称自己是“中山人”。在家中，他常讲广东话，教孩子们做地道的广东菜，用朴素的乡音乡味，保持着与故土之间的根脉连接。

　　文/本报记者 谭桂华 图/受访者提供（本报记者 明剑 翻拍）

　　少年漂泊：从乡野走向四方

　　1898年，卢施福出生于上栅村的一个普通农家。不幸的是，母亲生他时因难产去世，父亲由此视他为祸，转而远走他乡，将婴儿卢施福“遗弃”给祖父母抚养。“他的父亲去了外地经营茶叶生意，终生未归。也就是说，他印象中其实是没有见过自己父亲的。”卢天恭道。

　　卢施福的祖父曾赴美国淘金，后来患上眼疾，生活几乎无法自理；祖母年事愈高，养育孙儿十分艰辛，卢施福自幼在村里帮人放牛度过童年。十来岁时，卢施福的七叔回乡探亲。七叔当时在天津近郊的一个小火车站工作，相对见多识广。祖母嘱托他将侄子卢施福带回天津，送他上学。

　　到了天津以后，卢施福十分珍惜上学的机会，他发奋好学，连跳几级，很快完成了小学和中学学业。高中毕业时，七叔家中已有八个子女，实在无力供他继续读书了。卢施福再三恳求，希望能读一所大学，并承诺完成学业后会帮助七叔供堂弟堂妹们读书。1916年，在七叔的支持下，卢施福考入上海同德医学院（后改名为崇德医科大学，新中国成立后更名为上海第二医学院）。大学期间，授课教师多为德国人，教学全程使用德语，要求严格。卢施福刻苦补习英语和德语，最终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也是那时，他购买了一台明信片大小的简易相机，起初主要拍摄亲友人像，后来逐渐开始拍摄风景。

　　1928年，卢施福在上海滩开业行医，开始了自己向往的生活。行医之余，他进一步发展了自己的摄影爱好，与摄影界陈传霖等人发起成立了“黑白影社”并担任秘书长一职。那时，他创作了许多经典作品，孜孜探索着中国早期摄影道路。

　　与此同时，卢施福也兑现诺言，供七叔的三个孩子完成大学学业，并与他们保持着深厚的感情。卢天恭回忆，他在1966年还曾代表父亲去天津看望过七叔公。

　　到1956年，卢施福响应国家号召，举家从上海迁至合肥，支援内地医疗卫生事业，被安徽省卫生厅聘为安徽省干部疗养院内科主任。此时行医是他的主业，摄影依然是他的最爱。1958年，六十岁的卢施福由安徽省委宣传部留任安徽省文联，参与安徽画报社的创建工作，并在各地开设摄影辅导课程，培训专业摄影人员。

　　“可以说，父亲六十岁才正式改行摄影，此后一直走在摄影路上。”卢天恭表示。

　　黄山逐光：用镜头刻画山河风骨

　　卢施福最早的摄影作品是20世纪20年代，距今百余年。他早期的摄影创作涉猎人像、花鸟、静物、舞台剧照，后来被祖国的大好河山所吸引，逐渐转入风光摄影创作。他骑毛驴、骆驼，跋山涉水，用镜头记录下神州壮美。

　　卢施福认为摄影的生命力是真实，非身临其境不能得其精髓。自20世纪30年代初到60年代初，他被黄山的神奇风光所吸引，几乎每年都到黄山去摄影创作。安徽省文联原副主席、安徽省摄影家协会原主席康诗纬曾深度采访卢施福，并记述了他拍摄黄山的几件事：

　　“那时的黄山还没有开发，上天都峰没有路，鲫鱼背的两侧是万丈深渊，没有栏杆，人们都望而却步，但卢老从来都没有犹豫过。他为了拍摄‘百步云梯’，曾九次爬过鲫鱼背，岩石上寸草不生、又光又滑，他只好用竹竿像撑船一样一步步向前挪动，终于找到了理想的角度拍摄了《试步几徘徊》这幅作品。还有一次在拍摄途中刮起了大风，一阵狂风从背后吹来，他被推出十多级台阶，幸好有竹竿撑着，才没有跌落阎王壁下，捡回了一条命。”

　　卢施福以这种忘我的精神在黄山拍摄了《东海皓月》《探海古松》《云深不知处》等令人叹为观止的作品。他兼收西洋画和中国画的特点，在作品中将诗情画意融为一体，风格鲜明，韵味悠长。

　　康诗纬认为，卢施福用一根爱国主义的红线贯穿了新旧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他对祖国大好河山的讴歌，也是对新中国新的时代的赞美，“他的人品与艺品十分完美地达成一致”。

　　2017年，安徽画报社联合《中国摄影》杂志在合肥召开了“卢施福摄影暨安徽摄影——史料与史识研讨会”。会上，摄影史学家陈申表示，卢施福是中国摄影史上重要的摄影家，也是中国第一代大师级的摄影艺术家；卢施福在摄影创作方面的贡献不应局限于黄山摄影。摄影史学家徐希景认为，卢施福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取得了辉煌的摄影成就，是中国摄影从立足于中国文化和艺术传统的美术摄影向现代性转型的重要摄影家。

　　卢施福还立志提高我国摄影在国际艺术界的地位。他的摄影作品先后参加了在法国、英国、匈牙利、加拿大和美国等国家举办的国际摄影展，获得奖牌、奖状十余件。1960年参加第三次全国文代会期间，他将这些奖牌、奖状等悉数捐赠给了中国摄影家协会。

　　家风绵长：接续故土故事

　　卢施福一生育有6个子女，他们在艺术、卫生、教育等不同领域各自取得不俗的成就。作为最小的孩子，卢天恭自幼生活在父亲身边，与他长时间相处。

　　“他是一位严父，对孩子们要求很高，所以我们小时候都有些怕他。同时，他又愿意亲力亲为照料我们的生活，孩子们也很敬重他。”据卢天恭回忆，小时候家里有保姆帮忙，但父亲仍然要求孩子们尽量自理生活事务，从简单的洗手帕、洗衣服，到家庭各空间的整理收拾等，都要自己动手。卢施福自己也喜欢一切自理，他常骑一辆自行车上下班，有时候车脏了、坏了，他会自己处理。“这时候，他会把我们叫过来，围在一起看他怎么擦车、修车。”卢天恭说，父亲总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言传身教，锻炼孩子们的动手实践能力。

　　卢天恭出生于1949年，那时候父亲卢施福已经五十多岁。卢天恭幼时体弱，父亲对其疼爱有加的同时，也没忽略对他生活能力的锻炼。“十岁时，父亲把我送到寄宿制的艺术学校学习舞蹈，希望以此来增强我的身体素质。”卢天恭说，这些刻意的培养确实对他的人生大有裨益，他以健康的体魄和顽强的意志，顺利度过了知青下乡等特殊阶段。

　　卢天恭退休后着手整理父亲的摄影作品。他从零开始学习用数码技术扫描保存，将父亲的所有遗留底片逐张扫描成电子文件得以保存。经过多年努力，他整理好800多幅原始底片和5000余幅高清底片扫描件，无偿捐赠给安徽省档案馆。此外，他还向国家博物馆捐赠了12幅作品。

　　卢天恭表示，父亲在世时常常提及家乡。“虽然在家乡生活的十多年充满艰辛，但他从没有一句抱怨。他在家常讲广东话、做广东菜，但凡提到广东，什么都是好的。”卢天恭回忆说，父亲在工作生活中遇到广东老乡，总会想方设法邀请到家里，热情招待一顿地道广东菜，以慰思乡之情。

　　出于这份深情，2021年卢天恭在中山市集邮家陈宝荣的牵线之下，将安徽省档案馆结集出版的《卢施福摄影作品选集》赠予中山市档案馆收藏。

　　穿行于父亲昔日踏遍的巷道田陌，几缕怅然涌上卢天恭心头。“我了解自己的父亲，却无从溯源家族更深的根脉与来路，甚至连祖父、曾祖父的名讳都说不上。”只要身体条件允许，卢天恭愿意常回故乡走走，或者捐赠一些作品给家乡村史馆，以了却父亲魂归故里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