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本报记者 付陈陈

　　教了一辈子物理的阮文湛，这辈子最出圈的作品，是一条40米长的银龙。

　　8月27日午后，沙溪镇象角村阮氏大宗祠内，年过八旬的他正围着比人还高的龙头，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竹骨有没有虫蛀、彩纸有没有脱胶，一一看过才放心。这是他坚持了几十年的习惯，也是这位市级非遗项目彩扎（象角传统龙）代表性传承人，刻进岁月里的坚守。

　　对于村里的老一辈来说，农历四月八的记忆，总裹着鞭炮的硝烟味，混着银龙翻腾的身影。很少有人知道，这条曾在烟火里绝迹十年的传统银龙，能够重新昂起龙头，全靠阮文湛那双拆过闹钟、敲过铁皮、也握过粉笔的手。

　　从竹篾古法的坚守到不锈钢骨架的改良，从传统银龙的复刻到“冠军牛”的跨界创新，这双手用大半辈子的钻研，守住了乡土文化的根，也让百年老手艺在新时代活成了看得见的风景。

　　■“拆了又装”的童年

　　阮文湛的“整活儿”能力，从小就展露无遗。

　　八九岁的年纪，别家孩子满村跑着疯玩，他总蹲在家里拆东西。闹钟、收音机，凡是能转能响的小玩意儿，他都要拆开看个究竟。怕拆了装不回去，他就拿纸笔把每一步都画下来，哪个零件卡哪个槽，哪根线接哪个头，记得清清楚楚。“拆一件，画一件，装回去的时候对着图来，从来没出过错。”

　　靠着这股钻研劲，他无师自通学会了修电器。亲戚邻里的电视机坏了，找他；他也不推脱，买来工具书对着研究，拆了装，装了拆，总能给修好。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份“拆了又装”的本事，会在后来撑起一村人的念想。

　　成年后，阮文湛成了龙山中学的一名物理老师。没受过相关专业教育的他，抱着“先把自己学透，再教给学生”的念头，啃教材、做实验，把物理课上得生动有趣。他总跟学生以同学相称，日子久了，师生都攒着一股较真的钻研劲儿。

　　这份劲儿也延伸到了生活里。闲暇时，他总爱逛周边的废品站，把淘来的废旧摩托车发动机、废铁皮、旧钢管，敲敲打打焊成一辆辆小车，两轮的、三轮的都有。最威风的是一辆蓝色敞篷四轮车，车头上写着几个英文字母，车身是铁皮手工敲出来的，发动机是花400元从废品站淘的。这台手搓式“法拉利”，每次开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回头率都是百分之百。

　　村委会年轻工作人员阮剑彤小时候总追着这辆车跑。“在30年前，家里能有这样一台车，简直酷毙了！阮老师就是我们这群小孩的偶像。”久而久之，“土专家”的名号，就成了阮文湛身上最响亮的标签。

　　■从六条小龙到银龙重生

　　阮文湛与彩扎龙的缘分，比造车还要早。

　　十岁那年“沙溪四月八”巡游（如今被列入省级非遗），他挤在围观的人潮里，第一次看见了银龙。据介绍，这条龙至今已有150余年历史，由草龙演变而来，集驴嘴、鹿角、虾眼、象耳、鱼鳞、蛇腹、凤爪于一体，全长40米，50人轮换舞动。彩扎工艺繁杂，从龙头、龙身到龙尾，需历时数月才能完成。村里人一般叫它象角传统龙，但由于龙通身银光闪耀，憨态可掬有活力，又被称为银龙。

　　“我永远忘不掉那次初见，说不出来的震撼和欢喜。”那天，阮文湛看得入了迷，等队伍歇脚，就凑上去把头探进龙头里，仔细看骨架怎么搭，彩纸怎么贴，每一个细节都默默刻在心里。

　　回家后，他找来竹篾、铁丝和废纸，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扎小龙。竹篾锋利，手掌划开好几道口子，他也不在意。第一条小龙扎得奇形怪状，写满字的废纸糊在龙身上，看着滑稽，他却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琢磨哪里不对。一条，两条……直到第六条，小龙终于有了模样。朋友串门看见小龙，软磨硬泡要了去。阮文湛也不恼，反倒觉得有人喜欢自己的手艺，心里更添了几分劲头。他在心里盘算着：总有一天，要扎出一条真正的大龙。

　　这一等，就是20多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的老龙被付之一炬。看着熊熊火光，阮文湛无比心疼，却只能把关于龙的记忆，悄悄藏在心底。彩扎龙的技艺，就这样在象角村沉寂了十年。

　　直到1976年以后，“沙溪四月八”巡游复苏，作为巡游重头戏的银龙才再次被提起。可老龙早已烧毁，村里也找不到会扎龙的老艺人，这时有人想起了阮文湛。村干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上了门。阮文湛心里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儿时的梦想终于有机会实现，忐忑的是隔了这么久，细节早已模糊，但他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他凭着扎那六条小龙的记忆，翻来覆去地画草图、搭骨架。白天在学校上课，到了晚上，家里的大堂就成了作坊，生产队特意拉了专线过来，电灯亮到后半夜。村里的老人天天围坐在旁边，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每一根竹篾、每一片彩纸，像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当时还有另一位同乡一起比试，谁扎得像，村里就用谁的。阮文湛憋着一股劲，扎了拆，拆了扎，反复调整龙头的弧度、龙身的比例。龙角上方的银轴要刻“飞龙在天”，取《周易》乾卦的意头；眉心的圆镜要嵌得端正，寓意招福纳瑞。

　　终于到了亮相那天，两条龙摆在祠堂前的球场上，一左一右供全村人评判。人群议论了半天，最后都站到了阮文湛这边——“就是这个样子！和以前的龙一模一样！”

　　消失了十年的银龙，终于被他整活了。

　　■老手艺的新故事

　　从那以后，每年“沙溪四月八”巡游的银龙，都出自阮文湛之手。

　　周边村子慕名来请，澳门的乡亲也找上门请他扎龙，前前后后，他扎的龙少说也有十多条。有人问他扎一条收多少钱，阮文湛总是摆摆手。“扎龙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留住村里的根。只要村里还需要，我就会一直扎下去。”

　　这份守着传统的心，却并不守旧。2023年，沙溪篮球队拿下首届全国“村BA”总冠军，奖品是一头“冠军牛”。阮文湛看着高兴，转头就扎了一头彩扎牛。为了做活这头牛，他反复翻看照片琢磨牛的身形神态，还用上了自己的老本行，设计了活动机关，让牛耳朵、牛嘴巴都能随着步伐摆动。

　　当年“沙溪四月八”巡游，彩扎“冠军牛”一亮相，立刻成了整条队伍的焦点。大人小孩围着拍照，喝彩声一阵接一阵。后来，“冠军牛”在沙溪“安了家”，阮文湛又陆续扎了母牛和两头小牛，凑成热热闹闹的一家四口。如今，它们和银龙一起安放在阮氏祠堂里，成了村里最受欢迎的“展品”。

　　做了一辈子彩扎，阮文湛却没有正式收过徒弟。有人替他着急，怕手艺失传，阮文湛却看得开。“手艺这东西，强求不来。”他总说，有兴趣、愿意钻，就没有做不成的事；要是心里不热爱，强留也留不住。就像他自己，从十岁那年的一眼着迷，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师徒契约，是刻在心里的喜欢。

　　时代在变，银龙扮演的角色，也在悄然改变。以前人们看龙，图的是热闹、求的是风调雨顺；如今，它是乡愁的寄托。每年这个时候，海外的乡亲们都会专程赶回来，对他们来说，龙游过的地方，就是家的方向。这份跨越山海的凝聚力，正是传统手艺在新时代焕发出的生命力。

　　传承四百余年的“沙溪四月八”巡游，也已从一村一社的祈福民俗，升级为连嗨六天的非遗旅游文化周。2026年的巡游日，近六十支特色方阵、超三千名表演者走上街头，数万市民游客循着锣鼓声走进圣狮村与象角村，摸龙头、钻龙身，沾一份乡土吉祥。老手艺成了乡村振兴最实在的底气，龙活了，乡村也活了。

　　祠堂里的银龙静静伏着，旁边的彩扎牛一家憨态可掬。阮文湛望着它们，常常觉得庆幸——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并且一直做下去，就是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