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本报记者 付陈陈 摄影/本报记者 缪晓剑

　　十月的黄圃镇石军村，清风拂野，稻香漫溢。

　　中山毅博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基地里，56岁的刘子文掐下一串稻穗，托在掌心。拇指碾过谷壳，一粒粒饱满的米仁露出来。“今年的晚造，长势比预期好，亩产千斤不成问题。”他咧开嘴笑道，还有半个月就能开镰了。

　　可对于这片田来说，晚稻收完，好戏才刚开场。

　　广东的稻田历来一年两造，晚稻一收，大片好田就闲到第二年清明，整整一个冬天，地都荒着。刘子文偏不：他要在这片冬闲田里，再种下一季小麦。这在岭南是件稀罕事，全国小麦看北方，广东人吃饭靠稻米，冬种小麦对这片热土，近乎“南橘北枳”的冒险。可刘子文算的是另一笔账：广东人多地少，耕地寸土寸金，冬天这三四个月的闲田，就是他能从地里挖出来的最大粮食潜力。

　　■饿过肚子的人，才懂土地的分量

　　饥饿，是刻在刘子文骨子里的记忆。家里兄弟姐妹一堆，他七八岁便跟着大人下田，年幼的弟妹没人带，也被他捎到田埂上：大一点的跟着拔草、插秧，小的就在泥地里爬。

　　有一回，他带着小两岁的弟弟去鱼塘边的菜地浇水，一转身，弟弟掉进了塘里。他拼了命把人捞上来，兄弟俩湿淋淋地坐在塘基上发抖，怕挨骂，不敢回家。

　　十一二岁，他在打禾机上绞掉了一小截手指。那时候的机器靠脚踩，踏板一踩齿轮就转，稻粒簌簌往下掉。他伸手去拨卡住的禾把，旁边的妹妹冷不防踩动了踏板……

　　然而，这些伤痛，在饥饿面前都算不得什么。真正让他刻骨铭心的，是那些青黄不接的日子里，全家人围着一锅稀粥，你推我让，最后谁都舍不得多喝一口。“读初一时量身高，我只有1.42米，不是天生矮，是长期营养不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道尽一代人的生存底色。不让后人再挨饿，也自此成了他半生最执拗的念头。

　　初中念完，刘子文就出来工作了，包鱼塘、种水稻、种香蕉，什么都干。2008年，一场特大寒潮把家底全冻了进去：30多亩香蕉林一夜冻黑，几十万元打了水漂。

　　那是他最想走的时候。同乡陆续外出闯荡，回来不是开着小轿车，就是夹着大哥大。夜里望着成片烂在地里的蕉株，他不止一次想过撂下锄头。可每次动摇，饿的记忆就把他拽回来，“大伙都往外跑，总得有人守着地种粮。农活再累，哪比得上饿肚子苦？”他决定不走了，这辈子就扎在地里种粮食。

　　这一留，就是大半辈子。当年那个饿到长不高的少年，如今成了中山有名的种粮大户：他把省农科院水稻合理密植单产提升及抗倒伏项目引进自家田，每年示范种植两百多亩，单产增幅最高达28%。他身上的头衔也越来越多：广东省农村乡土专家，农垦学院“双创导师”……可他总说，头衔再多，农民就是农民，脚不沾泥，就不是种地的人。

　　■大胆尝试，让岭南的冬天长出麦子

　　水稻产量一年年稳下来，刘子文的心思又活泛了。

　　广东的稻田，晚稻收完就闲到清明。地闲三四个月，这在岭南是常态，在他眼里却是浪费。40多年前，中山曾试过冬种小麦，一来小麦是主粮，二来它不与水稻争地争时，晚稻收完种下，来年三月收完正好插早稻，茬口刚好接得上。“现有的水田多种一茬，等于整个广东多出三分之一的粮食储备。”刘子文说，可惜当时的种子、技术、农机都跟不上，亩产才一百多公斤，投入高、收益薄，试了几年就没人提了。

　　“现在条件不一样了。”刘子文掰着指头算：种子有农科院的冬小麦新品种，品质比40年前强得多；农机有无人机播种、收割，人工成本降了一大截；再加上这些年农田基础设施修得扎实，排灌沟渠纵横相通，旱能浇、涝能排，再不是当年靠天吃饭的光景。一次闲聊，他与省农科院水稻所副所长陈国荣、副研究员伍龙梅重提旧事，几人一拍即合：再试一次。

　　想法好，落地难。小麦是北方作物，岭南湿热、没有漫长越冬期，北方那套种植参数全不适用。第一年他只敢拿五六亩试种，几十个品种从扬州农科院运来，撒进田，交给土地和时节筛选。没有智能监测设备，他就用最笨的办法：手写田账，播种日期、气温、土壤干湿、施肥、灌水、防虫，一一记下，全年不中断。

　　一季一季观察、管护，产量慢慢往上走。第一年亩产350多公斤，第二年破400公斤，今年年初测产验收，专家下田实割实测，扬麦34（小麦品种）平均亩产444.5公斤，最好的田块冲到450公斤以上，不断刷新岭南冬小麦的产量纪录。科研团队还意外发现，小麦初入岭南田间，前三年几乎无虫害，不用喷施农药。本地害虫的食物链，还没能在这一新作物上建立。

　　“这个项目初期没有任何专项补贴，所有试验成本、试错投入，全由刘总自掏腰包承担，他是真心实意想把这个事情做成的。”伍龙梅说。

　　对此刘子文只是哈哈一笑：“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一步，说一千句，不如种出一亩来。别人看到这条路可行，自然会有更多人跟上，政策和补贴也会随之而来。”

　　据国家统计局广东调查总队数据，2026年全省冬小麦种植面积约8.3万亩，春收冬小麦亩产‌134.7公斤，刘子文的试验田亩产高于全省平均水平，一旦他的种植经验在全省推广落地，广东冬小麦的增产潜力将得到充分释放，中国人的碗里，就多一分底气。

　　■儿子返乡，新风吹进了田畴

　　“这杯我调的，尝尝。”稻田边的咖啡屋，刘毅华把咖啡递到父亲刘子文手里。这间咖啡屋，是年轻人的尝试，也是这片试验田的延伸。

　　1997年出生的刘毅华，是美术设计专业出身，毕业后进过省里的农业龙头企业，六年前回到村里，接过了父亲的衣钵，也接过了这片田地的新梦想。

　　年轻人下地，村民总要多看两眼。很多人问他，务农这么苦，图啥？他的答案很简单：在城里做项目，充斥着繁杂应酬和虚浮吹捧，人心很累。土地不一样，逻辑简单又公平，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回馈多少收成。

　　乡土劳作没有朝九晚五。风雨灾害不分昼夜。每到暴雨台风时节，狂风裹挟大水漫灌田块，他总要深夜驱车奔赴基地，连夜启动水泵排涝、守护良田。日常里，既要协调村民土地流转、化解邻里细碎矛盾、精细化管护千亩稻田，又要摸索传统种粮与新式农文旅的融合路径。

　　“年轻人愿意回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刘子文望着儿子忙碌的身影，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高兴。现在他多数时候只是看，看出问题才开口，除了种养技术上的把关，其余事务都放手让儿子去闯。他比谁都清楚，这片土地需要的不仅是汗水，更是眼光。

　　刘毅华说，开咖啡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还计划深耕研学板块，拓展摄影采风、农事体验、亲子互动等多元业态。父亲把地种出样子，他让地长出价值，这就是父子俩的分工。

　　这份扎根乡村的底气，源于持续落地的惠农政策。中央一号文件持续聚焦“三农”，始终将农业农村发展、粮食安全放在首位，国家重农惠农的政策春风，让一代代扎根乡土的务农人，前路一年比一年明朗。

　　咖啡喝了一半，刘子文的心思又跑到了另一件事上，今年8月15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秸秆焚烧不再“一刀切”：重点区域全年全时段禁烧，偏远农田则在报备、符合条件的前提下可以有计划地有序焚烧。刘子文想的是最实在的那个结果，稻秆里的虫卵烧掉，来年病虫害就少，药能少打几遍。

　　从饿肚子，到吃饱，再到吃好，他说自己这一辈子都赶上了。剩下的事，是让别人也把这碗饭端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