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印发《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城市更新行动取得重要进展，到2035年基本建成现代化人民城市。

　　在中山，老城老街正悄然焕新，城市生长已突破旧规。创想家在这里书写故事，生活家在这里品味烟火。即日起，本报推出栏目“城市进化论”，将从空间之变与人物故事两个维度，记录这些“绣花功夫”，记录城市向人回归的每一个微小而坚定的步伐，敬请垂注。

　　栏目策划/李红 采写/本报记者 李红 摄影/本报记者 夏升权

　　10月底了，陈汝健看着对面楼栋打桩机已经进场，心里登时活跃起来，他希望本楼栋的加梯也能够快速动工，在春节前完成。那时家里老少都能够用上电梯，搬东西也方便些。

　　隔壁栋的李兆安也心急起来，80多岁的母亲从签约后就开始问，电梯什么时候装好。上个月，母亲摔了一跤，已经一个多月出不了门。他想让母亲快点用上。

　　事实上，他们都是在几个月前才签约。前面几年无法组织起来，已经对加装电梯心灰意冷。如今，他们再次看到希望，心心念念是马上用上新电梯。

　　和他们一起加装电梯的，还有同小区的另外百余户邻居，共13栋楼152户（部分住户暂时不出资，由其他邻居分摊），分批集体施工。大家最近获悉，有望春节前后可用上电梯，最迟也是在明年中。

　　“很开心，很期待！”这是陈汝健、李兆安共同的心声。然而，人人皆知加装电梯难，这13台电梯为什么可以一起动工？是什么让100多户居民从灰心到重燃希望？本报记者深入探寻。

　　“国补”让住户加装电梯意愿由弱转强

　　“85后”陈汝健住在石岐街道城市花园怡景阁一栋居民楼的6楼，这里的房屋全部是7层楼梯房，1楼统一为架空层，每栋楼只有11或12户居民。和其他年轻人不同，陈汝健对加装电梯一直持欢迎态度，特别是有了孩子后，他觉得电梯几乎成了“刚需”，“抱孩子出入累，需要搬上搬下的东西特别多，有时候老人家也会过来住一下。”

　　他和邻居几年前沟通过加装电梯的事情，发现很难推进，“除了三户家里有老人、跟我一样是觉得电梯是刚需外，有一些意愿不强，顶楼的住户觉得花费太大，承受不了。”基本上不可能，陈汝健只得作罢。

　　李兆安所在栋的情况也差不多，老人家迫切想装，其他住户有觉得花费太大不想装的，有觉得楼层太矮没必要的，意见无法统一，也就搁置了。“我听说其他栋的情况可能更复杂一点，有不少低楼层反对装，这样就更困难了，基本上启动不了。”李兆安是小区业委会成员，他介绍说，小区2002年前后建成，业主自住比例高，有不少老人家，加上加装环境条件相对较好，在今年前已陆续加装了12条电梯，剩下26栋没有装。“没有加装的，一般就是有反对意见或者不参加的户数较多。”李兆安如此总结。

　　转机出现在今年4月。超长期特别国债首次覆盖既有住宅加装电梯：4至6层电梯补25万元/台、7层及以上补30万元/台，优先支持平层入户。这一补贴被称为“国补”，相较于过去10万元的“市补”，补贴力度大幅提升。

　　城市花园怡景阁业委会和居民收到物业公司发来的国补消息后，提醒业主不要错过补贴。陈汝健和李兆安敏锐地察觉到，身边好几位住户变得积极起来，这可能是加装电梯的好机会。很快，中山城建集团旗下企业进场推广，吸引业主以栋为单位“组团”加装电梯。他们给每栋楼都出具了初步的设计方案和报价单，刨去补贴，每栋楼的居民自筹资金在30万元上下。企业工作人员向业主承诺：组团加装，报建和施工进程都会更快，价格也更优惠。

　　有人为暂无加梯能力者垫付费用

　　30万元补贴和企业的承诺，让城市花园怡景阁许多居民立即行动起来。陈汝健一开始信心满满，认为“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但情况并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陈汝健在楼栋微信群和其他住户一沟通，才发现4楼的一户人家在海外，根本联系不上，还有两户在补贴后依然没有能力参加。“最容易产生矛盾的二楼是老人家居住，很支持加装电梯。分摊最高的顶楼，因为费用降下来也同意了。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可能就没法子了。”陈汝健和剩下的住户再三商量后，决定9户来分摊全部费用。原来顶楼差不多要分摊10万元，现在只要6万元出头，陈汝健所在的6楼，分摊也从六七万元降到5万元出头。

　　李兆安所在栋的协商更顺利一点，只有一户邻居因为暂时的经济压力不参加，其他11户分摊。“我们12家住户中，有10家都是住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邻居，大家还是可以互相体谅的。”李兆安的母亲腿关节原本就痛，上下楼辛苦，但也会每天去市场和公园。上个月摔了一跤，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出门了，李兆安很庆幸大家最后能够达成一致。

　　邓好弟是城市花园怡景阁物管公司的工作人员，从5月开始，她频繁地参与到业主的沟通中。“业主内部协商遇到问题的时候，可能会需要一个第三方，比如物业或者社区来帮忙沟通调解。”她观察到，除了2楼以外，不参加加梯的业主一般都是经济原因。楼栋内其他住户如果加梯意愿较强烈且经济能力相对较好，往往会选择分摊不参与的住户的费用。“不参与的住户，以后再向邻居支付费用就可以用电梯了。”

　　不过，也有特例。邓好弟了解到，有一栋楼的一位住户暂时无法出全资但有用梯需求，同楼栋一位邻居帮他垫付剩余费用，之后请他分期偿还。还有一个楼栋，一位业主暂时不参加，邻居了解情况后，商量减免这户住户后续“补票”的费用。“可能这就是老小区老邻居的好处，大家处理问题有温情有弹性，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邓好弟说。

　　老邻居更易解决低层反对难题

　　费用的分摊问题不是加装电梯之路上唯一的“拦路虎”。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加装电梯顺利进行的第一道门槛是“双三分之二参与、双四分之三同意”，即面积和人数各三分之二以上的楼栋业主参与表决，参与者中面积和人数各四分之三以上同意。同时，不动产权利人利用相邻不动产时，应当尽量避免对相邻不动产权利人造成损害，若采光、通风、噪音确受较大影响，可就补偿另行协商或诉讼。

　　而2024年出台的《中山市既有住宅加装电梯指导意见》在表决内容之外，细化了邻里协商问题，规定“如拟占用某业主专有部分，或属于严重遮挡，还应征得该专有部分业主或被严重遮挡业主同意”。实践中，多数加梯业主倾向于尽量让所有住户都“同意”，不然会深陷后续拉扯中，严重的会持续进行司法诉讼。

　　陈汝健所在栋的业主尝试让社区帮忙联系在海外居住的邻居，无果。经过多方探讨，为了遵循政策“征求意见、保障知情权”的要求，最后采取了登报公告的办法。

　　而更多的协商困难，出现在电梯加装的低层难题上。

　　城市花园怡景阁一层架空，低层难题集中在2楼。陈汝健和李兆安所在栋2楼均居住着老人家，本身有加梯需求。其他楼栋有经过协商后，一致同意让2楼住户不出建设费和维护费，即免费使用电梯。但基本没有业主同意在使用电梯之外对2楼进行补偿。同时，也有2楼仅提出“反对”意见，并没有其他诉求。

　　陈溯是本次加梯业务建设方负责人、中山城建集团下属中恒方域建设工程（中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恒建工”）工作人员，和邓好弟一样深度参与到了业主的协商中。他认为，小区这次能有13栋一起行动，是“先天条件”加后期努力共同结出的一次“硕果”。

　　陈溯说，电梯加装的低层难题从这个业务诞生以来就存在，有人认为涉及楼梯房各层价值的顺序倒置，应该对低层进行补偿，有人认为没有标准难以协商，有的低层有用梯需求、有的没有，难以有统一的处理办法。实际操作中，他看到有对低层进行补偿的，有让其免费使用的，也有低层主要是2楼还进行费用分摊的。“据我观察，还是老邻居多的好协商，大家都是熟人，互相支持一下。”作为建设方，陈溯最希望能有明文规定低层问题如何处理，如果有补偿的话如何补偿，但他也认为这并不现实，“每一栋都千差万别。”

　　邓好弟同意陈溯的看法，她也认为正因为经济账难以算清，老邻居更容易“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就把问题解决了”。她认为这既是经济问题，也是沟通的问题。

　　2018年至今，中山已加装电梯780台

　　从上半年项目启动开始，陈溯几乎天天加班，从最开始的推广到连片勘察设计，再到艰难的沟通协商，一直到13栋陆续签约、进行报建、分三批集中动工。“总算是曙光初现。”陈溯说起来时情绪稳定，他唯一希望业主有诉求就说出来，“最怕联系不上。”

　　这次13栋楼的加梯能够一起落地，在陈溯看来，跟很多因素有关。“国补当然是最直接的动力，加之这个小区的环境条件比较好，楼和楼之间距离宽，没有一楼，协商难度低一些。特别重要的，是老邻居之间的互相理解和背后非常多的社会支持。”

　　社区居委会是重要的调解角色，物业也加入进来，陈溯本人也是这个“调解团队”的一员。有沟通需求的，他们就积极充当“润滑剂”，13栋楼的落地就是团队调解的成绩。“弟姐（邓好弟）最熟悉业主，她和社区负责人这段时间忙到崩溃，但加装电梯其实和她们没啥直接关系。”陈溯说。

　　再放大看，中山南区街道有国家火炬计划中山电梯特色产业基地，也是国内首个国家级电梯特色产业基地，集聚了蒂升电梯、菱电电梯、奥菱电梯等整梯及配套企业，还有国家电梯质量检验检测中心（广东）电梯安全风险评估基地。

　　“在本地电梯产业支撑下，我们通过打包集团其他业务进行集中采购，将每台电梯的成本压低两三万元，也把这部分让利直接体现在报价中了。”陈溯说大多数业主接受了他们的集中采购，对于想使用其他品牌的业主，他们同样给予了全力支持。

　　签约之后，有业主担心工程质量和交付问题，质疑付款方式。中恒建工团队内部加班研究付款方案，最后双方协商后，决定将业主自筹费用先打到一个共有账户中，等到竣工验收后，企业才能划拨，业主放下心来。

　　中山住建部门在2024年出台了《中山市既有住宅加装电梯指导意见》，联合自然资源等相关部门对原有电梯加装工程报建流程进行了大幅压缩。新规要求业主先进行表决和公示，然后向所属村（社区）提交申请，并由村或社区进行公示和不同意见调解；通过镇街联合审查后，办理限额以下小型工程开工建设信息录入，即可施工；竣工后办理特种设备使用登记和验收备案。

　　新规之后，如果业主内部协商顺利，陈溯经手最快的案例，申请、报建和竣工落地只花了约4个月，“比以前快太多了。”这一次，他预计快的楼栋可能春节前后就能用上电梯，最迟也会在明年中用上。遇到流程上的问题，从社区、镇街到市级住建、自然资源部门，“几乎是手把手指导。”

　　中恒建工团队对这一次的连片加梯工程本身，也动了许多脑筋。他们在施工楼栋的公共区域开辟了一块“作业区”，将所有生产和组装环节都提前至工厂和地面进行，再用大型起吊机将组装好的半成品吊上去，现场看不到脚手架，最大程度保障安全施工。“作业区”13栋楼共用，全部竣工之后再恢复成绿地。“保障安全、质量和速度，这也是连片施工的优势。”中恒建工总经理张海健说。

　　来自中山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的数据显示，自2018年电梯加装政策推出以来，全市加装电梯780台；今年以来已报建加装电梯52台。越来越多有电梯“刚需”的一老一小或有病痛在身的人们，在邻居的理解和社会各方的支持下，不用再辛苦爬楼梯，有机会摆脱成日的“宅家”生活。每一张绽放的笑脸背后，都有诸多的艰辛、让步，前路漫漫，或许互相理解、理性看待对方的需求才是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