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汉语诗坛,诗人黄礼孩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既是中国南方诗歌生态的重要建设者——创办《诗歌与人》诗刊、设立“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策划广州新年诗会,也是一位持续深耕的诗人。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评价他是“一个杰出的观察家”,诗人西川则指出其“语气的内敛和行文的内爆”所形成的独特张力。黄礼孩总能做出一些令人出其不意的事情,他最近创作的诗剧剧本《成连与伯牙》(载《诗刊》2025年第10期),在“云山·诗·剧”第二届云图诗会、第四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等活动中的展演,获得了文学界、艺术界的好评。
作为一位从雷州半岛徐闻走出的诗人,黄礼孩的写作始终带着南方海洋的温润与辽阔。在新著诗集《时间灯塔》(花城出版社,2025.12)中,他延续了以往澄明、精致的抒情风格,更将目光聚焦于“时间”这一宏大命题,以光为刻刀,在日常生活的细微之处与历史文化的深远回响中,雕刻出一代人的精神面容。
■时间的伦理与光的救赎
“时间”是整部诗集的核心词,也是诗人构建精神坐标的维度。在同名诗作《时间灯塔》中,诗人写道:“我愿意在此遭遇些什么/在无形的钟摆那里久久地凝望。”这里的时间并非抽象的物理概念,而是由爆米花、烟霞、星辰构成的具象存在,它在“时间便利店”里被经历,最终燃烧成“一炷向上的火焰”。这种对时间的感知,充满了紧迫感与神圣性。
黄礼孩的诗歌有一种显著的“光学”特征,他擅长在黑暗与晦暗中寻找光的裂缝。“光”是其诗歌最核心的隐喻。它不仅是物理现象,更是精神信仰的象征。在《祝你是完整的光明体》一诗中,他写道:“如果此世的尘灰让蓝色黯淡下来/就把理想的明灯点到月亮的骨骼里去。”这句诗几乎可以视为整部诗集的精神宣言。面对生存的尘灰与黯淡,诗人并未选择逃避,而是以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向永恒的光致意,试图“与失败者一起搭救生活”。这种光并非来自外部世界的强行照明,而是源自内心深处的信仰与持守。
在《光站在这里》中,诗人描述了“梦熄灭”的时刻,但随即指出“秘密作为一种能量在独处/就像神迹在万物的静默里”。这种内敛的光,是《生命是一束黑暗的光》中那颗“从淤泥里站起来”的种子,也是《新年,光的邀请》中“爱先于颂歌到来”的期许。黄礼孩笔下的光,往往与“救赎”“邀请”“清晨”相连,它温和而坚定,穿透生活的迷雾,为现代人焦虑的灵魂提供了一种安顿的可能。
■海洋记忆与故乡的原点
西川曾指出,黄礼孩的诗歌写作带出了他的精神背景,这使他区别于其他诗人。作为来自中国大陆最南端徐闻的诗人,海洋不仅是地理上的故乡,更是其诗歌美学的底色。在《海边的马》中,诗人写道:“从来没有一封信从大海寄往草原”,那匹海边的马眼里闪过一丝幽默,却道尽了“寂寞的回响”。海洋意象在诗集中无处不在,它既是《徐闻,海上丝绸之路》中“水手抓住风暴的刀片”的冒险现场,也是《冬日尽头是一只海鸥的到来》中“溅出一束不朽的光芒”的精神图腾。
在《惠州西湖的月亮:致王朝云》与《半屏岛》等诗作中,水与光的交融构成了独特的审美空间。“一半生命留在月亮里,另一半失踪了”,这种对缺失与寻找的书写,呼应着海洋的潮汐律动。在他的笔下,渔火、珊瑚、潮汐的节律,都升华为对生命起源和人间温情的现代咏叹。这种“海洋记忆”并非简单的乡愁,而是一种流动、开放的生命哲学,让他的诗歌在处理城市题材时,依然保持着来自自然深处的呼吸感。
■历史的对话与文化的乡愁
《时间灯塔》的另一重要维度,是诗人与历史人物的深层对话。黄礼孩以诗人的敏感,潜入历史现场,与苏东坡、汤显祖、韩愈、卡夫卡等灵魂相遇。这并非简单的咏史怀古,而是一种穿越时空的精神共振。
在《谒卡夫卡》中,他敏锐地捕捉到“生活即是命运”的荒诞感,并在布拉格的墓园里听懂了“捷克语与中文的交谈”。而在《苏东坡在惠州》与《递角场》中,诗人更是将自我投射于先贤的命运之中。他写苏东坡“活成一颗异端的星辰”,写他在逆境里成就一方水土;在《递角场》中,他作为徐闻后人,目送苏公登上苦难之船,感叹“人间的诗篇已经托付给了光影”。这些诗篇展现了诗人“温和地使用语言”却产生“行文的内爆”的能力。他不是在复述历史,而是为那些被时间遮蔽的灵魂重新点亮灯火。
尤为动人的是《万历十九年,徐闻的冬天》,诗人书写汤显祖被贬徐闻、倡建贵生书院的往事,“坚韧的心把冰烧成水”,在“贱死之处”用贵生思想庇护生命。这种书写超越了历史叙事,直指生命的尊严与价值,彰显出诗人悲悯的人文情怀。
■都市隐逸者的日常关切
面对当下的都市生活,黄礼孩扮演了一位“都市隐逸者”的角色。他善于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中发现诗意,将生活的庸常转化为审美的惊奇。《生活是一支即兴的舞蹈》中,他写道:“读诗比读报洒脱多了,诗人一直在将词语还给现场。”无论是《单身男人的房间》里“墙上的影子下来/请他开始了一支舞蹈”的孤独,还是《立秋》中“一个吻在嘴唇上/盖下了月光的印章”的细腻,都展现了诗人对微观生活的精准捕捉。
他并未沉溺于都市喧嚣,而是保持着清醒的疏离感。《读城》一诗中,“他请求灵魂赏赐盛大的火炬,众火歌唱/清风恢复明月,回到苏格拉底的城邦”,这是对现代城市精神贫血的纠正。他在《夕阳不经意地流传》里,将落日置于广州塔尖顶,试图在现代化地标中辨认出内心的辉煌。这种写作既不回避现代性,又不被现代性吞噬,形成一种温和而有力的诗性抵抗。
结语
作为时间之锚的诗歌
综观《时间灯塔》,黄礼孩以其特有的澄明语调,完成了一次对时间、生命与信仰的深情巡礼。他的诗歌既有形而上的仰望,又有形而下的体温。正如他在《遗忘》中所写:“旅途,从种子抵达果实/安歇之时,是之前那朵花/让我甩开了现实。”他用诗歌为我们搭建了一座时间的灯塔,它不投射刺眼的光束,而是散发着恒久的温热,照亮那些在命运中踉跄前行的灵魂,让我们相信,即便在黑暗的潮汐中,生命依然可以如“完整的光明体”般,清澈而坚定地站立。
在这个充满变数与不确定性的时代,黄礼孩的诗歌如同一座座微型灯塔,伫立在语言的海洋之上。它们不喧哗,不炫技,却以温和而坚定的光芒,照亮被忽视的角落,抚慰在时间洪流中寻找依托的灵魂。他以“温和的疯狂”,守住了汉语诗歌那份珍贵的纯粹与优雅,证明诗歌依然是我们理解命运、拥抱世界的有效方式。
作者简介
王晓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诗歌学会荣誉主席、中山市诗歌学会第二、三届主席,中山市文联第八、九届主席团成员,2015年12月主持创办大型诗歌季刊《香山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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