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白先勇曾在《上海童年》里,讲起大上海时颇为兴奋地说:“南京路上的四大公司——永安、先施、新新、大新,像是四座高峰隔街对峙,高楼大厦密集的地方会提升人的情绪,逛四大公司,是我在上海童年时代的一段兴奋经验。永安公司里一层又一层的百货商场,琳琅满目,色彩缤纷,好像都在闪闪发亮。”而且“到大新公司乘自动扶梯”已成为当时上海人时髦的活动。“我踏着自动扶梯,冉冉往空中升去,那样的电动扶梯,那时全国只有大新公司那一架,那时一道天梯,载着我童年的梦幻伸向大新游艺场的‘天台十六景’”。
的确,南京路的百货公司,一方面以购物为中心,另一方面将旅馆、娱乐、游艺场集中在一起的商业、住宿、娱乐设施,完全营造了新水准的都市生活空间,也提供了上海特有的商业样板。在先施公司和永安公司登场以前,以租界为中心的上海都市文化主要是由西方人营造的。但他们的日常活动场所最多也只是在从外滩通过四川路,再到河南路的交叉点一带。中国传统的商业和都市文化,则主要是买办、高官、富商等打造的,他们以南市的豫园、城隍庙周边地区为中心,逐渐向广东路、福州路等地,还没有把活动地点延伸到南京路。直到香山侨商在南京路西先后建起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百货公司,他们用新的商业文化功能促进中国人的大众社会化,使曾经冷清的南京路成为上海第一条商业街、娱乐街、海派文化中心地和新的都市文化空间。
南京路的百货公司成为“摩登上海”的引领地,而民国时期在上海的中山人更是上海文化娱乐的“助产婆”。他们不仅将文化商品化,使文化有了自身的价值;也将娱乐商品化,使娱乐有了文化的味道。先施公司的先施乐园、永安公司的天韵楼、新新公司的屋顶花园、大新公司的游艺场,既是上海百姓的休闲地,也是都市大众的逍遥谷。与南京路街道的美丽舒适一样,重视顾客的新商法受到人们的信赖,赢得了人气,淘空了钱袋,饱满了眼福。人们在百货公司和南京路购物,已不单是追求购买生活必需品的满足,还实现了快乐和娱乐的质的转变。特别是流行去百货公司游览商品橱窗和逛南京路商店街,形成了与购物着眼点不同的新娱乐和都市新文化。当时上海的“摩登太太”们,对这样的新娱乐和都市新文化,不是像日本东京人去“逛银座”那样的以地名来表现,而是说“逛公司”。因为“公司”,在上海,不晓得有几千几百家,可是在小姐或者太太们的口语中,“公司”就是专指先施、永安或者新新、大新。民国时期,南京路就是上海商业文化的“新地标”,四大百货公司就是南京路上的“打卡点”。
其实,民国时期的中山人,在上海的文化圈里,也是响当当的。在曹聚仁、周瘦鹃、茅盾、王瀛洲、刘恨我、丰子恺、林徽因、钱化佛、白先勇等文人墨客和新闻记者的笔下,固然少不了对中山侨商创办的四大百货公司的赞美,而且还表露出他们对上海中山人充满敬意。当时上海的《东方日报》评新新公司的总经理李泽:“接事于公司风雨飘摇之日,耐心静守,逐步改进。行来竟有军事家之沉着应战者”“且李泽以一少年,折冲樽俎,遽负艰巨,江东人物,较之陆伯言诚不止有尺寸可取也。”另一《华股日报》也有“凤子”的文章,说“上海人大家都晓得这位董事长李泽的能干,他独手把新新公司在四面楚歌中救了出来,现在无形中成为上海百货公司的领袖。从来营业,姿态活跃,一扫墨守旧法的恶习惯,委实为年青的事业家。”显然,对年轻的总经理李泽勇于担当、敢于创新、有所作为,作者在夸奖之时还不乏由衷的钦佩。
但是,李泽所作所想,毕竟以公司为重,营利为先,而默片明星阮玲玉、演员兼导演郑君里、摄影家黄绍芬、中国早期电影放映业和发行业的拓荒者卢根、魔术家兼演员张慧冲、粤曲演奏家吕文成、现代音乐教育家萧友梅、漫画家梁白波、岭南画派代表之一的方人定、书法家和评论家黄苗子、著名出版家王云五、精武会创办者卢炜昌和陈公哲、启秀女子中学创办人徐婉珊,这些活跃在大上海的中山人,他们玩的是兴趣,专注的是事业,创造的是文化。他们中有的以学校为阵地,传道授业解惑,培养文化艺术人才;有的以编导、拍摄、表演为情趣,拍摄了许多好影片,感动了许多人;有的以书法、绘画、音乐、摄影、戏剧、文学为兴趣,创作出大量文学和艺术精品,书写了时代,讴歌了人生,彰显了自己的个性,宣泄了自己的情感;有的以编辑、出版、发行为乐趣,策划、组稿、编书译书,输入学理,传播新知,启人心智,再造文明;有的以科学实验、学术研究、社会实践为志趣,探索自然,揭示奥秘、寻找真理,造福人类;甚至有的公司或企业,创办报刊、设立艺社画廊、开辟影院剧场,培养大众阅读习惯,引导社会文明消费,提高人们审美趣味,丰富市民文化生活。
出身贫寒、少年失怙的中山人阮玲玉,其实并不孤单,乡亲给了她温暖,上海提供了舞台。先在同乡张惠冲兄弟的帮助下进入影业圈,后在郑君里、黄绍芬等中山同乡的合作和支持下,在不到10年的时间内拍摄了29部电影,在短暂的时光里,扮演过小家碧玉、大家闺秀、老太婆、丫头、乞丐、尼姑、妓女、姨太太、卖花女、大学生、歌女、作家等不同的角色,成功地塑造了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女性形象,成为“永不消逝的美”。默片时代成就了阮玲玉的表演艺术,阮玲玉又以自己精湛的艺术表演,把默片时代的电影艺术推向高峰。30多年前就有研究者指出:“阮玲玉的一生,是辉煌的一生。从小婢女到一代艺人,她没有虚度短暂的生命。她为中国电影事业的进步和发展所做出的贡献,使她一直活在观众的心中,保存在历史的记忆里。生前,她得到无数观众发自内心的拥戴;死后,群众自发地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就是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她所创造的生动感人的银幕形象,仍在国内外受到高度的赞许。她不仅成为中国无声电影时期的骄傲,也成为世界影坛引人注目的瑰宝。”
与她同时代的中山人萧友梅,在山河破碎、政治腐败、民生凋敝、文化断裂的近代中国,他始终在抗争中推动现代专业音乐教育,一直在艰苦中守护音乐专科学校,在逆境中坚持音乐人才培养。他以一己之力,不仅为中国近代音乐教育现代化殚精竭虑地鼓与呼,而且为国立音乐专科学校的生存和发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不马虎、不懈怠、不盲从、不苟且的独立人格,以及对学问、对学校、对学生、对事业的专注精神,不仅使上海音乐专科学校成为现代中国音乐专业人才培养的摇篮,而且也为有志于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为推动中国教育现代化的爱国主义者树立了学习的榜样,真正是国立上海音乐专科学校的奠基人。
还有四角号码检字法的发明人、现代科学管理先驱王云五,曾做过胡适的英文老师,也当过孙中山和蔡元培的秘书,虽然后人对他的行政管理有褒有贬,但对他主持下的商务印书馆所进行的改革创新,还是众口一词地给予了高度评价。他发明的四角号码检字法、主持编纂出版的《中国百科全书》《万有文库》,是他留给后人最宝贵的“四百万”财富,他自己既是著作等身的学问家,也是自学成才的达人。著名史学家章开沅先生就说:“《万有文库》把我们这些少年读者引进到知识海洋,从文、史、哲、经到天、地、生、化,从亚里斯多德的哲学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尽管是生吞活剥,似懂非懂,却也增添不少常识,特别是激发了浓厚的读书兴趣。”应该说,王云五的编辑之力和出版之功,毋庸置疑。
虽然阮玲玉在默片时代的表演、萧友梅与国立音乐专科学校的发展、王云五在商务印书馆任上的创新,表面上看只是他们个人热情和毅力、智慧和才学的绽放,但实际上也是上海都市文化孕育出的花朵。用著名史学家熊月之先生的话说:上海是精英的战场,香山是精英的故乡。抽去香山人,上海近代史将黯然失色;离开上海这个舞台,香山人也难以获得如此大的发展空间。
(作者胡波系广东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广东历史学会副会长,上海大学海派文化研究中心高级访问学者、教授,中山市社科联原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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