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光里，飞蓬趴在地上，瘦瘦弱弱的，不仔细分辨还误以为是荠菜。它的边缘有一拃长的带锯齿的嫩叶子，叶子上有茸茸的细毛，真是和荠菜差不多。它有强盛的生命力，长着长着，它出落得不像一棵草，而是很挺拔的样子。

　　初夏时节，一株株蓬草直挺挺地立在那里，足有三四尺高。它的叶子抽长了，密密地生在植株上，汪着油油的绿意。

　　八九月份它在身躯顶端分出六七股的杈，开出一朵朵黄的紫的白的花。小小花朵，有指甲盖大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飞蓬的花萎了，变成了白色的小茸果，缀在植株上。它的种子体态轻盈，自播能力强，到处飞，飞蓬的名字就是从这儿得来的。

　　诗经中《卫风·伯兮》写一个女子自从老公离家后无心妆容、蓬头撒野“自伯之东，首如飞蓬”。“转蓬离本根，飘飘随长风”，居无定所的身世与曹植同病相怜，从此转蓬有了固定的含义。苏轼长期的被贬生涯后也写下了“悟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

　　飞蓬还是一种药草，《长白山植物药志》记载，它的花和花序可治疗发热性疾病，种子治疗腹泻，煎剂治胃炎、皮疹、疥疮等。

　　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飞蓬最奇异的不在它的飘飞，而在它的根。秋深时节，万物凋敝，飞蓬的茎秆早已枯黄，顶上那一团绒球也散尽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在风里摇。这时候若去拔它，是拔不动的。它立在那里，看着一碰就要折断的样子，可你若真伸手去拔，才知道它扎得有多深。母亲说，飞蓬的根能钻到地底三四尺深，比它的秆子还长。它在地上飘，在地下却死死地抓着泥土。

　　后来读陶渊明，读到“飘飘西来风，悠悠东去云。山川千里外，言笑难为因。良才不隐世，江湖多贱贫。脱有经过便，念来存故人。”忽然就想起飞蓬来，陶公笔下的飞蓬是漂泊的，可他自己呢？辞官归隐，种豆南山，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连草盛豆苗稀都不肯离开。他何尝不是一株飞蓬？身子是定在那里了，心却随着风飘过千里万里，飘过东晋的烟云，飘到我们眼前。

　　这么一想，飞蓬竟有两副面目了。一副在地上，一副在地下。一副随风飘散，一副死死地抓着土。我渐渐觉得，这或许才是飞蓬最要紧的地方。人活在世上，谁不像一株飞蓬？身子定在一处，心却飘到别处去。或者反过来，身子漂泊不定，心却死死地系在某处。苏东坡被贬到海南岛，写下“我生如飞蓬”，可他也在惠州修桥，在儋州办学，每到一处都扎下根来，种树种药，酿酒作诗。他的身子是飘的，心却一直在长。

　　曹植就不同了。他是一心要扎根的，可根扎不下去。他写转蓬，写的是自己的命，“飘摇随长风”，可真正让他痛苦的，不是飘，是想落落不下来。他太想扎进兄长信任的泥土里了，可是兄长不接纳他。

　　李商隐“走马兰台类转蓬”，即使才华惊人，他也不得不辗转不同的幕府，活得像转蓬一样。可是，谁又不是活得像“转蓬”一样糟心？

　　飞蓬的种子飘在空中时，最是好看。阳光照着，亮晶晶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它们不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也由不得它们选。可一旦落下来，就拼了命地往土里钻，钻出根来，钻出一株新的飞蓬，明年秋天，又散出一片亮晶晶的种子。

　　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由不得你的，随风飘着。由得你的，往深处长着。飘的时候不辜负风，长的时候不辜负土。前些日子回老家，路过一片荒地，满坡的飞蓬都枯了。灰白的秆子立在那里，密密的一大片，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我蹲下来，想去拔一株试试。手刚碰到秆子，那秆子就折了。可底下的根还在，我扒开土，看见了它细细的，韧韧的，钻得深深的。也许明年春天，这根上会不会再长出新芽来？长出一株新的飞蓬？长着长着，又在顶端分出杈来，开出花来，结出茸果来，散出一片小小的云彩来。

　　母亲说过，飞蓬这东西，看着飘零，其实最恋家。它的种子飘得再远，也还是长在老家这片土上。方圆几十里地，哪儿都是它。你今年看着它飘走了，明年它又在你脚边冒出来，亲切地跟你打招呼。

　　我站起身，往村里走。路边的飞蓬在风里摇着，散尽了种子的绒球，光秃秃的，却还是立得直直的。斜阳照过来，照出长长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