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跳进江水
是跳进那句
哽在喉咙里两千三百多年的诗
那江是汨罗,又不止是汨罗
是竹简上裂开的缝
是太史公笔尖滴落的墨
是百姓年年包进粽子
那浸透清芬的米粒
你本屈瑕之后,楚王族之胄
曾任怀王左徒,立身郢都宫垣
与王图议国事,出则接遇诸侯
你起草宪令,修订法度
欲以绳墨拉直世间歪斜的权贵
可上官大夫夺稿进谗:
“每一令出,平伐其功。”
谗口既开,君心日远,终被流放汉北
恰似《抽思》里那只“来集汉北”的孤鸟
数载辗转流离,等不到君心回转
只等来怀王客死秦宫的噩耗
你写《离骚》,把心剖开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墨迹凝血,洇透千年清泪
你驭飞龙、驾鸾凤
誓要“吾将上下而求索”
可兰皋椒丘皆空寂
无明君,无归路
只剩“忳郁邑余侘傺兮”的悠悠长叹
顷襄王继位,你再被远放江南
行吟泽畔,形容枯槁,步履踉跄
渔父问:“何故至于斯?”
你答:“举世皆浊我独清,
宁赴湘流,葬身鱼腹,
不使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
你抱石沉江
如同抱着绝笔之作《怀沙》
水草缠住长发
一如朝堂谗言困住美政理想
鱼群啄食飘散的衣带
恰似岁月啃噬未被倾听的谏言
可你听见了吗?
每至五月
大地都在模仿你纵身一跃的姿态
千帆竞发,不是逃离,是逆流而上
无数船桨击打水面
把《天问》的叩问
重新刻进浩荡波浪
你沉入最深的暗流
却让整个民族学会
如何把悲伤包成有棱角的模样
如何在咀嚼之间
品出一种比死亡更坚硬的香
如今江水早已漫过故楚疆土
你的身影仍伫立在世间所有渡口
当有人对着浊世欲言又止
你便在他舌尖凝成
那一小片苦涩的青铜
而《怀沙》最后的韵脚
仍在水底轻轻叩船舷
等待一个愿意俯身倾听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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