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三年，回家的念头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在我心底盘根错节。开车千里怕太过疲惫，抢春运般的清明票又让人望而却步，整整一个月的内心挣扎，我连母亲都没提过半个字，直到指尖刷出那张清明当日的高铁票，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定。

　　不知是年岁渐长愈发念旧，还是乡愁本就刻在骨子里，每到夜深人静，思念就像涨潮的海水，漫过胸口将我整个人包裹。只要得空，我就攥着手机不停刷新余票，算准清明当天出发刚好能赶上祭祖。那天清晨看到票的那一刻，想都没想就点了支付。看到“支付成功”四个字跳出来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心得第一时间给母亲打去电话，没想到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裹着浅浅的失落：“我也想回家啊，想了好久了……”

　　心猛地一沉，我才恍然想起，母亲已经年近八十。为了帮我照看孩子、操持家务，她背井离乡来到这座举目无亲的南方城市，对老家的思念哪里只是说说，早已经刻进了她的皱纹里，浸在她的白发中。我赶紧重新打开12306网站，在紧张的慌乱中，终于给母亲补上了一张同行的票。电话那头，她像个拿到糖的孩子，连声说着“谢谢”，可我的心，却像被细针狠狠地扎了一下，涩得发疼。

　　晚上我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母亲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光，话里话外绕不开火车几点开、送站的车约好了吗、要给亲戚、邻居们带些什么东西，语气里的期待都快要漫出来，像极了小时候快要过年，我盼望在外打工的父亲回家时的模样。

　　出发当天，母亲凌晨四点就起床了。她怕吵醒我，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锅碗瓢盆都拿得小心翼翼，可万籁俱寂的夜里，厨房里的声响还是格外清晰：水在壶里咕嘟咕嘟翻着泡，玻璃杯碰到大理石台面咚的一声轻响，她穿着塑料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细碎声响。我知道她已经拼尽全力放轻动作，可我躺在床上听得清楚，那每一声，都是她按捺不住的归心似箭。

　　四个多小时的高铁上，她一刻都舍不得合眼，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说着老家的好。跟我讲那年天旱，她揣着鸡蛋走十几里路去换谷子；讲父亲早年外出打工，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三人，白天种地晚上缝补，日子苦是苦，可每天醒过来都有盼头；讲农忙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来搭把手，大伙蹲在田埂上抽烟说笑，几亩地半天就收拾完了。当高铁驶过桂林站的时候，她突然指着窗外说，当年你爸带我在这里逛过，哪条巷口有卖米粉的，哪栋楼住过我们老乡，我闭着眼都能找到。可话音一转，她又轻轻叹了口气：“你爸走了十几年，现在看来，都变陌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究没掉下来。

　　高铁稳稳地停靠在终点站，堂弟早就在出站口等了。母亲赶紧笑着上前打招呼：“辛苦你啦，还专门跑一趟。”堂弟赶紧接过母亲手里的大包小包，咧着嘴笑：“能接伯娘回家是我的福气，以后每年清明，我都来接您和哥。”我掏出烟递给他，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全是彼此的温情。

　　回老家的那条水泥路，依然弯弯曲曲，两车交会得小心翼翼往路边靠，它跨过青坡，绕过河堤，顺着田埂弯进村子，最后那一小段土路始终没能铺上水泥。可母亲推开车门，满脸都是满足：“你看，早上还在广东，下午就踩上老家的泥土了，这日子，真好啊。”

　　那条弯弯曲曲的路，是母亲走了一辈子的归途，一头连着她的青春与牵挂，一头牵着我心中最柔软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