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看到王立群先生点评中南大学教授杨雨博士的大作《大宋词坛》的短视频,视频不长,仅十余分钟,然句句话直击人的心扉,尤其是金句:一个人在最落魄的境地里,能把一只蚝吃出满汉全席的滋味,那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能把他打垮了。这句话击中了我的灵魂——生活,从来都是一首可以被重新吟诵的诗。
翻开线装的书册,墨香犹存;推开门扉,烟火正盛。那些被古人反复打磨过的平仄,原来从未远离我们的灶台与窗棂。它们是米粒落入沸水时的轻声叹息,是晚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私语,是太太递过一杯热茶时的无言温柔。将诗意活成日常,是把远方拉回脚下,让月光照亮柴房。远方和诗就是每天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既浪漫又写实。
炊烟是最先学会写诗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斜斜地探进厨房,铁锅里的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这场景多像陶渊明笔下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只不过,那远人村就是我的村落,那墟里烟正从我的灶膛升起。现在才明白:从小看着母亲弯腰添柴的动作,有着“晨兴理荒秽”的专注;哥哥和我在梅西小学院子里劈柴的声音,暗合“带月荷锄归”的节拍。原来,诗并不需要刻意寻找,它就在我们每日重复的劳作里,在米香与汗水的交织中,静静地生长。
风是词的引子。它吹过原野的时候,带着“昨夜西风凋碧树”的萧瑟;它拂过湖面的时候,又有了“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灵动。而风雨中最动人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意。记得那年秋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了上山砍柴而归的我。正当我站在屋檐下不知所措时,是村里的玩伴撑着伞迈着小步跑过来,把伞的大半罩在我头上,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淋得透湿。如今,这次回忆让我想起了李商隐的“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虽然我们不曾共剪烛花,但那份在风雨中相互照应的情谊,已足够温暖往后的岁月。这份温暖,也让我懂得了珍惜每一段情谊。这也许就是许多朋友问我“吴校长,为什么你们小学同学能年年聚会”的缘由之一。诗词的生命不在纸上,而在这些真实的遇见里,在每一次风雨同行的脚步中。
话语是最轻的,却能承载最重的情思。有时,最动人的表达恰恰是沉默。有一次家里吃晚饭,我炒菜端菜,太太盛饭,女儿摆筷子,三个人各忙各的,然后就是安静吃饭,碗筷偶尔碰撞的叮当声居然填满了整个屋子。太太和女儿都感到奇怪,今天怎么啦?我却觉得这种安静比任何交谈都妥帖——那些没说出口的“多吃点”“今天累不累”,都在筷子和碗的轻响里送了过来。白居易写琵琶女“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而后“东船西舫悄无言”,那阵寂静里盛着整条江的懂得。我家餐桌上的寂静也是,它盛着我们三个人一整天的疲惫和彼此心照不宣的依靠。
当我们把诗活成柴米油盐,把词活成风雨人情,把话活成欲说还休,把意活成拈花微笑,我们便真正住进了诗词的国度。这国度不在远方,就在我们起身关窗的瞬间,在给父母打电话时的犹豫里,在看见孩子熟睡面容时的柔软中。古人云:“日用而不知。”其实,我们并非不知,只是需要重新学会辨认——辨认出那些被日常覆盖的诗意,辨认出它们本来的模样。
人生如寄,但总有些东西可以安放飘摇的生命。诗词给了我们一个精神的院落,在那里,我们可以放下所有伪装,回到最本真的状态。当我们在烟火气里读懂了“采菊东篱下”的悠然,在风雨中体会了“天涯若比邻”的温暖,在寂静处听见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回响,我们便真正活成了诗词中人——不是附庸风雅的模仿,而是生命与文字的血肉交融。这一生,便不再是无根的漂泊,而是有韵律的行走。每一步,都踏在平平仄仄的韵律上;每一程,都走在字字句句的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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