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与年纪相仿的同事结伴乘车前去参加晚宴,由于我俩皆出身乡下穷苦人家,际遇相似,因此一路相谈甚欢。聊起亲戚往来的种种往事,竟有着相同的辛酸际遇——都曾亲身感受过至亲嫌贫爱富的冷淡疏离。于我而言,这份人情凉薄,大多来自母亲娘家。
外公早年是当地知书达理的地主乡绅,心怀家国大义。抗日战争时期,他变卖家中全部田地,义无反顾地投身抗日前线。家业散尽,外公又常年随军辗转、音信杳无,曾经富足的家道就此一落千丈。外婆只得独自拉扯大舅、母亲、小舅、小姨四个子女,靠街边小本生意勉强糊口,一家人在乱世的风雨里颠沛求生。
世事起落自有定数,人情冷暖最是难测。不知是半生坎坷磨得外婆一家趋利自保,还是家境窘迫催生了计较之心,抑或是本性狭隘使然,其中缘由早已无从深究。从小到大,外婆、大舅、小舅、小姨的一言一行里,处处透着势利凉薄。唯有外公与众不同,他身形清瘦斯文,即便晚年生计拮据,骨子里依旧是读书人温良恭俭的底色。他素来乐善好施,更是时常接济我家这个最穷的亲戚,农忙时节经常到我家来搭手帮忙。纵是日晒雨淋、万般辛苦,外公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笑意。
随着年岁的增长,以及外公为人处世的耳濡目染。我身上流淌着外公的血脉,心性与他一脉相承。如今我年过五十,半生碌碌、未建寸功,才真正读懂外公当年的心境。正所谓功业凭时运,本心由自己。“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人活一世,纵使满腔赤诚,若时运不济、遇人不淑,终究难成事业;可只要心地良善、行事坦荡,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便足矣。
后来舅舅、姨妈纷纷进城安家,唯有母亲嫁给父亲,留守乡村务农,在娘家眼中成了最清贫、最没出息的一户。自我记事起,除却外公,娘家其他人几乎从不上门走动。每逢我们备好薄礼前去探望外婆,她言语间满是对我们家境的嫌弃,总要追问登门缘由、计较礼品厚薄。这份势利代代相传,舅舅、姨妈与一众表亲,渐渐与我们断了往来。“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外公走后,母亲像是彻底没了娘家。年少时我满心委屈,总觉得血脉亲情不该这般淡薄;如今年过半百,方才豁然释怀:人人皆有私心和短处,不能强求所有人都温柔良善。看透世间贪利寡情,却不被这份俗气同化,守住内心的宅心仁厚,才是人生真正的修行与成长。
母亲承袭了外公仁善通透的品性,性情温和包容。当年奶奶常年卧病瘫痪,她朝夕照料,从无半句怨言;邻里间闲言碎语、琐碎纷争,她也从不参与,是远近皆知的厚道人。哪怕娘家众人屡次轻慢,母亲也从不记恨,家中但凡有吃食好物,总会主动送去娘家。我们兄妹常替她委屈,忍不住抱怨,母亲总会轻声宽慰:“对待陌生人尚且能帮则帮,何况血脉相连的亲人,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弟子规》训:“恩欲报,怨欲忘;报怨短,报恩长。”母亲一生践行的,正是这份宽厚包容。
外公心怀苍生的格局,母亲待人宽厚的底色,早已深深刻进我的骨血。
同事向我倾诉,表亲素来嫌弃他家境清贫。此前全家本想专程上门探望,竟遭对方婉拒,一腔热忱落得难堪。他万般无奈,索性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断了来往。
听他说完,我不由感慨,亲缘走到这般地步,实在可惜。王维诗云:“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道尽世态炎凉,可人心若困于怨恨,便是自我束缚。
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修行从不是苛责他人、强求改变旁人,而是向内自省,日日打磨自身心性。世人多会因他人冷漠滋生怨怼,因世俗功利丢掉本心,可真正通透之人,懂得接纳人性本有的缺憾,牢牢守住自己的善意。苏轼词云“一蓑烟雨任平生”,人生风雨、人情冷暖皆是寻常际遇。不必因旁人薄情,便收起自己的热忱;不必因世间算计,便磨灭心底温柔。贫富亲疏皆是外物,恩怨隔阂终会消散,唯有良善坦荡,能伴人走完一生。待人多一分包容,处事多一分体谅,遇凉薄不生嗔恨,逢难处愿意伸手。看透人情冷暖,依旧选择真诚;历经世事磋磨,始终坚守本心。善待每一段相遇,修好自身,便是此生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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