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的海风穿越百年时光,依然吹拂着中山孙文西路的骑楼廊道。当修复后的思豪大酒店丝缝青砖在阳光下泛出温润光泽,当永安公司走廊的灯影花在暮色中流转光影,郑万里《香山叙事:上海四大百货与中国现代化》的文字便与这街景产生了奇妙的共振。这条承载着香山古城千年商脉的老街,与这部梳理香山商人现代化探索的著作,共同构成了理解中山在近代中国史上独特地位的双重文本。在现代人对历史遗存的审美重构中,孙文西路成为历史的鲜活注脚;而郑万里的笔墨,则为这段被遮蔽的现代化历程立传存真,二者相互印证,共同揭示着香山文化与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深层关联。
郑万里在《香山叙事:上海四大百货与中国现代化》中,以宏大的历史视野与细腻的史料钩沉,颠覆了以往以上海为单一主体的近代商业史叙事,将上海四大百货的崛起根系深植于香山的土壤之中。该书的核心要义,在于揭示了一场由香山商人主导的、兼具本土性与世界性的商业革命,及其对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全方位塑造。郑万里将四大百货的出现喻为经济领域的“文艺复兴”,这一论断精准把握了其历史突破意义——永安、先施、新新、大新这四家由香山人创办的百货公司,不仅是商业业态的革新,更是对传统社会结构、消费观念与生活方式的颠覆性重构。
书中详尽梳理了四大百货的创办历程:先施创始人马应彪、永安创始人郭乐兄弟、新新创始人李敏周、大新创始人蔡昌,皆来自香山的村落,他们带着侨乡特有的开放视野与商业敏锐,在上海南京路构建起近代中国的商业高地。郑万里并未止步于商业传奇的铺陈,而是深入剖析其现代化内核:四大百货首次引入“顾客至上”的服务理念,打破了传统商铺“坐商”的被动模式;首次实现商品的集中陈列与明码标价,消解了“漫天要价”的旧式交易伦理;首次在商业空间中融入娱乐、餐饮、展览等多元业态,将百货公司打造成城市公共生活的中心。这些革新不仅重塑了国人的消费行为,更在潜移默化中培育了平等、开放、理性的现代公民意识,为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转型提供了微观层面的精神滋养。
更具思想深度的是,郑万里将四大百货的发展置于全球商业文明演进的坐标系中,指出香山商人的探索走出了一条不同于西方殖民扩张的和平现代化路径。香山地处珠江口伶仃洋畔,“地多神仙花卉”的得名背后,是其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的开放基因。近代以来,大量香山人远赴海外,在吸纳西方商业文明成果的同时,始终坚守着本土文化的根脉。四大百货的商品陈列中,既有西洋钟表、玻璃器皿,也有本土绸缎、陶瓷器物;其经营模式既借鉴了西方百货业的管理经验,又融入了家族式的诚信伦理与侨乡的社群网络。这种“中西合璧、兼容并蓄”的商业实践,恰是中山(香山)在近代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独特价值的集中体现——它不是被动接受西方现代化的“追随者”,而是主动探索本土化现代化路径的“先行者”。
改造后的孙文西路,以“绣花功夫”完成的修复工程,成为郑万里书中历史叙事的鲜活实景印证。现代人的历史审美,早已超越了“复原旧貌”的表层需求,转向对历史肌理的精准捕捉与对文化体验的深度追求。孙文西路的修复者们深谙此道,他们摒弃了大拆大建的粗放模式,以“无依据不妄动”的严谨态度,通过干冰剥离技术还原侨房原始的青砖墙面,邀请传统匠人1:1复刻骑楼天花板的灯影花,让思豪大酒店的丝缝青砖、福寿堂的雕花门楣、“石岐旅店”的老招牌等历史印记重见天日。这种修复理念,与现代人“尊重历史真实性”的审美诉求高度契合——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人们渴望在历史遗存中寻找精神锚点,而孙文西路保留的每一处细节,都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情感纽带。
孙文西路的历史肌理中,处处可见与上海四大百货的精神共鸣。这条全长497米的街道,自宋代香山古城发轫,清代成为迎恩街官道,1925年更名为孙文西路后,逐渐成为商贾云集之地,曾创下中山多个“第一”:第一家银行、第一家百货公司、第一家摄影店……其中,永安公司、先施公司的分支机构也曾落户于此,使这条老街成为上海四大百货商业网络在本土的重要节点。改造后的永安公司旧址,走廊上方的山花灯影精妙绝伦,与上海永安公司的历史影像形成跨时空呼应;先施公司门牌上方重写的“亚洲”大字,依然彰显着当年香山商人“放眼全球”的气魄。这些实景细节,不仅印证了郑万里书中“香山商业网络连接海内外”的叙事,更直观地展现了中山(香山)在近代中国商业现代化进程中的枢纽地位——它既是海外商业文明传入中国的“窗口”,也是本土商业文化走向全国的“起点”。
从香山到中山的地名更迭,从四大百货到孙文西路的商业传承,中山在近代中国史上的地位,始终与“现代化探索者”的身份紧密相连。1925年,为纪念孙中山先生,香山县更名为中山县,这一更名并非简单的符号替换,而是将香山的商业开放基因与孙中山“天下为公”的革命理想相结合,赋予了这座城市更深厚的现代化精神内核。孙中山先生从翠亨村走出,其革命事业得到了大量香山华侨的支持,而四大百货的创始人正是这些华侨中的杰出代表。他们不仅在商业领域推动现代化,更通过捐赠公益、创办学校、支持革命等方式,全方位参与中国的社会进步事业。郑万里在书中特别强调,香山商人的现代化实践,始终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抗战时期,四大百货积极参与物资募捐,为前线输送紧缺物资;新中国成立后,又主动响应国家号召,参与社会主义建设。这种“家国情怀与商业精神并重”的特质,正是中山在近代中国史上独特地位的核心内涵。
郑万里《香山叙事:上海四大百货与中国现代化》的价值,不仅在于梳理了一段被忽视的商业史,更在于其为我们理解中国现代化的本土路径提供了全新的视角。长期以来,关于中国近代化的叙事多聚焦于沿海通商口岸的“被动开放”,而郑万里通过对香山商人与四大百货的研究,证明了中国存在着一条“主动探索、兼容并蓄”的现代化路径。这种路径的核心,是将本土文化基因与外来文明成果相结合,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基础上实现创新发展。该书的文学价值同样不容忽视,郑万里以纪实文学的笔法,将史料考证与叙事抒情相结合,让枯燥的商业史变得生动可感。他对香山商人创业细节的描摹,对四大百货商品陈列、广告设计的生动再现,以及对侨乡文化、海洋文化的深情书写,都让读者在了解历史的同时,感受到文字的温度与力量。
在当代语境下,《香山叙事:上海四大百货与中国现代化》与孙文西路的相互印证,更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当全球化遭遇逆流,当城市发展面临“千城一面”的困境,中山(香山)的现代化基因提供了宝贵的启示——开放包容不是放弃本土根脉,而是以本土文化为根基吸纳多元文明;现代化不是对传统的否定,而是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孙文西路的成功修复,证明了历史遗存可以成为城市发展的精神动力;郑万里的著作,则提醒我们要珍视那些被遮蔽的本土现代化记忆,从历史中汲取前进的智慧。
珠江口的海风依旧吹拂,孙文西路的灯影花在夜色中流转,郑万里的文字在书页间静静诉说。香山潮起处,是中国现代化的重要源头;古今交汇时,是传统与现代的和谐共生。《香山叙事:上海四大百货与中国现代化》与孙文西路共同构成的文化景观,不仅让我们重新认识了中山在近代中国史上的独特地位,更让我们明白了:中国的现代化,始终是一条植根于本土文化、承载着民族梦想、兼容并蓄的独特之路。而守护好这些历史记忆,解读好这些文化密码,正是我们面向未来的重要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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