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节刚刚过初四、初五，许多人就开始返城，准备新一年的工作了，但一直遵循着传统的春节的潮汕地区，过年的高潮则还在积攒着、准备着最浓烈的部分——正月十五“营老爷”。此刻，熟悉、欢快的锣鼓曲《画眉跳架嘛》不停地在我的脑海里播放。我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家乡每到节日，大清早，“咚咚锵、咚咚锵……”三山国王庙前广场上便循环回荡着《画眉跳架嘛》《迎春曲》《百家春》《万年歌》等热闹、欢快的曲子，人们便在这轻快的曲子中准备过节，等锣鼓乐队到了现场准备表演，广播里的音乐方才停下来。

　　潮州音乐不仅有节日里欢快的锣鼓乐，还有雨丝般细腻缠绵的弦诗乐。

　　记得家乡的傍晚，我经常拿把小凳子坐在广场大榕树下等待邻居蔡爷爷的私伙局开演。六点半左右，乐队的几位老师都到了，蔡爷爷带着他心爱的二弦、搬出工夫茶具在树下摆好，坐在椅子上，拉动弦弓调试；其他的老师们也调试着自己的乐器，挪挪琴码、拨拨琴弦。听母亲说蔡爷爷过两年就退休了，他一直热爱弦诗乐，年轻时就开始组乐队，因为乐队演奏水平高，经常被邀请到乡里进行业务宣传表演。随着那明亮的乐声响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还有不少路过的。

　　只见蔡爷爷的左手时而揉弦，时而滑弦，有时与其他队员眼神交流、有时闭上眼睛沉醉曲中，一音三叹，一曲曲细致优雅，从舒缓到急促、层层递进地从乐器中流出，让人听了犹如冬天里饮了一杯热乎乎的工夫茶那般舒畅。几曲后，停歇，乐队一边喝着工夫茶一边拿出“曲谱”讨论着，大约十分钟后，又开始了。

　　多年后我学习、研究了音乐，才知道他们当时讨论的曲谱就是很多音乐专业表演者看见了直呼天书的“二四谱”，是潮州音乐独有的、最古老的记谱法。以“二、三、四、五、六、七、八”等数字记谱，用潮汕方言唱。“二四谱”的妙处在于只记录基本节奏和骨干音，剩下的给演奏者即兴二度创作留下很大空间。若你想学会，必须入门拜师，遵从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师道传统、流派文化。

　　如用西方的音阶音高相比的话，“二四谱”大概可对应简谱唱名的“sol、la、do、re、mi、高音sol、高音la”的五声音阶，被学者称为“目前仍然存活于世的最古老的谱种之一，是中国音乐艺术形态中尚存的活化石”。

　　“谱无定音，依技生韵”通过轻按、重按“三（la）”“六（mi）”音产生的变音，形成“轻三六调”“重三六调”“反线调”“活五调”等丰富调式体系的音响效果。而演奏的核心在于“活奏”与即兴创作，你听，那“活五调”《柳青娘》里揉颤出来的音符，骨缝里渗出的悲凉，是游移于音律之间的呜咽，仿佛千年的悲音穿越了时空，直抵人心。

　　潮州音乐源远流长，可追溯至唐宋，其源离不开宋代宫廷乐，其韵回响着中原与江南的文化元素。特别是宋亡后，宫廷乐官吴丙，将完整的宫廷笛套古乐形式传播到潮汕潮阳地区，对潮汕音乐产生深远的影响，还发展出潮汕笛套大锣鼓等音乐体裁。几百年来，不管是欢快的锣鼓乐，还是缠绵的弦诗乐，都原汁原味地保留如初。因此，潮州音乐也被誉为“华夏正声”“唐宋遗韵”。

　　对潮汕人而言，潮汕音乐是潮汕人向天倾诉的方言，是游子的乡愁，它贯穿潮汕人的一生，培养外柔内刚的坚韧性格。潮汕音乐就像一杯单丛茶，入口是微微苦涩的乡愁（重三六调），回甘却是浓郁的亲情与热闹的人间烟火（锣鼓乐）。它让散落世界各地的潮汕人，无论多远，都能循着这丝竹声，找到回家的路。

　　●作者简介

　　林素纯，岭南音乐推广人、广州涉外学院音乐副教授、广东省文化学会监事长，曾获广东优秀音乐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