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厨房有个土灶。
土灶是按照农村传统打造的,长1.28米,宽0.86米,高0.76米,面贴一体的黄色瓷砖。一个大铁锅,用来煮饭和烧菜,旁边一个32寸的大锑锅是用来煮猪食的,后面的烟道上,两个小锅依次排成一列,利用烧大锅的余火用来温水。灶面上立着“定福灶君”四个字,前面是一个香炉,那是灶王爷的神位。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井井有条。
正立面是两个灶孔,中间留一个放火柴的小孔,灶孔下面是火灰存放处,边上还有两个小孔,用来放铁夹子,它的作用是翻拾柴火。跟灶台一样,正立面也是铺排得一清二楚,所有上灶的功能全有了。
锅盖是体现农村智慧的集成。由松木箍成,高高的,不沾油,封闭性好,保温效果好,饭菜好了,有淡淡的松木清香。另外蒸年糕等高于锅沿的大件食物,没有它确实是不行的。锅盖里蕴藏着无尽的灶间美味、人间食事。
此刻的我正在为家人做年夜饭的其中一道大菜,粉葛焖大鹅。鹅选用了开平的马岗鹅。马岗鹅肉质紧实,适合焖制。粉葛采用韶关的火山粉葛,特点是无渣、质鲜、肉嫩,特别适合与肉类焖制。
望着跳动的荔枝柴火在舔着锅底,听着锅里咕咚咕咚的轻响,我的思绪不禁飘回了五十多年前在老房子灶台上的岁月。
老灶台跟现在的灶台布置一模一样。我刚学会划火柴的年纪,被老妈分派去煮猪食。猪食是小个的红薯和红薯茎叶,再加上米糠。那家伙劲大,一天天猛长膘。刚好过两个月就到春节了,正好杀猪过年。杀猪除了还债,还可以留下一两刀肉过年。
柴火是田里收的稻草,天气不好,半干半湿,低矮的房子,低矮的烟囱,排气并不是很通畅,烟特别大。可是这一切并没减轻我的兴趣,我在期待着那偶尔响起的或低沉或清脆的“噗”或“啪”的声响,这会让我整个人都欢呼起来。那是遗留在稻草上的谷粒,“噗”的是瘪的,“啪”的是实的,火一烧就变成了爆米花。那时候的味蕾特别敏感,光听那声“啪”就流一地的口水,更别说那香喷喷的爆米花了。
我把窝在火灰里的小红薯掏起来翻个身,稻草没多大的火力,要不停去翻身才熟得快。红薯品种并不好,叫高产薯,水水的,并无滋味,专门喂猪的,可是这并不妨碍我饥饿的肚子和寡淡的嘴对任何食物的向往。
还有多少老故事藏在时光缝隙里,等我慢慢走近,然后一一拾捡起来。确实忘掉的就让它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吧。
突然,一股浓烈的香味冲鼻而来,糟了,快干锅了,我连忙往锅里加了点开水,拿起勺子猛炒几下,加上葱段蒜苗,一股粉葛焖鹅的浓香没头没脑地扑面而来,直打得人措手不及,彻底臣服。
正式的大菜来了。我给它取名“大团圆”。
剁好肉饼,选黑猪的梅头肉。加上切得细细碎碎的竹芋冬菇,加少许盐和蚝油,顺时针来摔打,这样肉丸才不会散。如果一会儿顺时针累了换个逆时针,那肉丸就会散,不好吃。把摔打好的肉丸放一边备用。买回来的鲮鱼肉加葱,加胡椒粉、少许盐、鸡蛋清。也是重复刚才的动作,反复摔打至起胶。
关键的一步来了。烧开水备用,勺子挖一勺肉丸,放在鱼肉中滚一滚,再用拇指和食指把它轻轻地挤出来放入滚烫的开水中,连续的动作,三五秒定型即可。定型的丸子捞起备用。
把从地里新砍的大白菜心,切段洗干净下锅。随后下丸子,菜好了丸子也熟透了,可以上桌。
外面一层鱼肉,鲮鱼肉本来是做鱼丸的上选,其肉质细滑鲜美,且含有较大的胶质,弹性十足。加上葱的香味,胡椒的少许鲜辣,更加突出了鲮鱼肉的鲜美。第二口,咬到了里面的肉丸,又是一种风味,浓浓的肉香裹着淡淡的清香,那是黑猪肉和竹芋特有的混合,加上冬菇独特的味道,肆意流溢了出来,清爽不腻,久吃不厌,瞬间满足。
更妙的是汤,看起来一清二白、清清爽爽、平淡无奇,可是入口就知道它的妙处,它中和了鱼和肉的爽甜和白菜的清甜,几种甜反复交替冲击你的味蕾,在它的冲刷下,你的味蕾不是变麻木而是更加活跃,恨不得调动所有的神经元来承受它的冲击,感受它的洗礼,来一场味觉的盛宴。
一切都戛然而止。什么粉葛焖大鹅,什么清蒸海鲈、油焖大虾,通通靠边站。
一股袅袅的青烟像一根丝线,紧紧地系在远方游子的心上,无论多远,都要回家跟父母吃个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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