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年年复绿,王孙归期难寻。又逢草长莺飞,清明雨润,我的家乡,位于赣南的那片青山环抱绿水萦绕的土地,早已被新绿铺满,春草缀径,春花缀坡,处处皆是清明的清寂与生机。今夜,我刚从千里之外归至岭南,心却仍滞留在故乡,滞留在那个让我魂牵梦萦、永远牵挂的人身边。
■骤闻噩耗断人肠
一九九八年暑假,距今已近二十八年矣。在接我归家的摩托车上,那个噩耗如惊雷炸响——我心爱的爷爷,已在数月前永远离开了我们。我急令亲人停车,颤抖着再次确认,得到的仍是那句击碎心防的肯定。彼时的我,满心雀跃,满心憧憬,只想快点回到家中,把这一学期在校的见闻、习得的新知、悟得的浅理,还有那些藏在心底的趣事,一一说与爷爷听,把所有美好都与他共享。可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天地仿佛骤然失色,物是人非,满心欢喜皆成泡影。听父母絮叨爷爷离世前的点滴,年少的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世事无常,那份深切的思念与万般的不舍,一次次冲破心扉,泪落不止。
■怜我偏多隔代亲
我是爷爷八个孙子中的老五,却独得他的偏爱,这份偏爱,甚至让几位伯叔生出几分微词,可爷爷全然不顾,依旧毫不掩饰地将那份疼惜都倾注在我身上。犹记襁褓之中,父母为生计奔波,需到村里参加集体劳作,便将我托付给爷爷照料。素来少经婴儿琐事的他,从无半分嫌恶,亲自为我换洗尿布、沐浴喂食,笨拙却细心。有一夜,父母将熟睡的我与姐姐锁在家中,赴村里看一场难得的电影。我夜半醒来,不见双亲,便与姐姐相拥大哭。爷爷闻声赶来,一边轻声安抚,让奶奶点起蜡烛守在门边,一边匆匆赶往电影场,当着全村父老的面,狠狠斥责了父母的疏忽。后来,我渐渐长大,一步步走出小村庄,赴县城读高中,往省城念大学。每一次离家,爷爷总会默默掏出积攒的私房钱,塞到我手里,说是“茶水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路上莫饿着,在校要吃饱穿暖。可每当我转身告别、踏上征途时,却总寻不见他的身影——父母说,爷爷最见不得别离,他不愿让心爱的孙儿,看见他眼角的泪光。
■残忍“爽约”终留憾
步入大学后,爷爷总念叨着,要去学校看看,看看我读书的地方,看看大学校园的模样。我亦多次与他相约,满心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期盼着牵着他的手,漫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可命运无情,在我离毕业还有一年半的时候,他却残忍地“爽约”了,再也没有机会赴这场约定。
■思亲泪落满征途
爷爷离世的那个暑假,我一遍遍听母亲讲述他生前的过往,讲述我们爷孙俩相处的细碎点滴。那一年,我仿佛一夜长大,这份长大,无关年岁,只在于我不再执着于“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虚妄,无数次热泪盈眶,以泪为歌,送别我最敬爱的爷爷。若干年后,一次驱车送母亲从家乡返粤,途中谈及与爷爷相关的旧事,积攒多年的思念瞬间决堤,我猛地将车停在路边,失声恸哭,任泪水冲刷所有的遗憾与牵挂。
■德范长存桂子香
我的爷爷,是一位平凡的农民,一生与田埂为伴,耕田、放牛,农余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鱼苗,辛劳一生,朴实无华。他没有广布天下的朋友,却以善良的德行、忠厚的品性,在故乡的十里八屯留下了极好的口碑。他名“期桂”,许是期盼子孙后代如桂似兰,品行高洁。而他,用一生的言传身教,践行了这份期许。如今,他安详地长眠在家乡那座名为“观音面”的小山的半山腰上,静静俯瞰着山脚下的宗族枝繁叶茂,看着子孙们各展其才、兰桂腾芳。每当我想起他,就想如儿时那般,用白瓷盖杯为他沏上一杯绿茶,轻声诵读他最喜爱的《增广贤文》:“三光者,日月星;三才者,天地人……”话音落处,皆是思念,皆是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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