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自深中通道开通后，与深圳的时空距离缩短至半小时，经济商业地位愈发凸显。先生供职于中山阜沙镇一个产业园，企业同时在深圳设有工厂。我常居深圳，两地奔波已成常态，双城生活悄然融入日常。

　　工业园一切都是新的，16栋伟岸的楼，橘红色楼体轻吻无垠的蓝天，光与色彩便跳起了圆舞曲，那抹明艳显得温柔而炽热。大窗大天台，园区宽敞，厂房明亮。工厂提供免费住宿，公寓房，一个大开间三十多平方米，卫生间、阳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老刘，70后，他是深圳工厂的货车司机，一晃，来这个企业上班已经四年了。他的那辆大货车每天在深圳中山两地往返奔驰，把中山的产品送回深圳。知道我来了，头天就打电话给我家先生，说中午去吃饭。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去吃饭，早已领略过他做的菜。几个人的小聚，随意又亲切。

　　通常是一桌人。老刘、职工公寓里几个伙伴，谈得拢的几个人聚在一起，谁买什么做什么，都大大咧咧。我来了总会更隆重些。这个说，“待会我去街上买点虾”，那个说，“我去买点排骨”“我去买点水果，小胡一定喜欢吃”。我往往被他们的热情所感动，也热烈地投入其中。

　　菜已经摆满一桌，两盘是硬菜，几样小菜。肥肠烧萝卜，腊货拼盘。腊货，四川口味，烟熏香。出自老刘之手，腊肉烧笋都有嚼劲，越嚼越香。还有一个水碗，锤肉。我知道是先生的杰作。来自安徽的锤肉，肉切成一块一块，用小锤一敲，敲出薄薄的肉片。入开水里汆，嫩嫩的，滑滑的。自己做的，干净，新鲜。对于主人，你吃着，夸着，夸一句，主人高兴一分。

　　老刘个头不高，细瘦，面皮薄薄的，白净。看起来就是一个斯文人。斯文人内秀，端着的外表，叫你不容易接近。老刘却不是这样的。他很善谈，特别是喝酒的时候。他身上有某种东西，迫使你坐下来，听他谈。哪怕是不着边际，总有让你听下去的兴趣。或许，我到底还是有点私心，有点小企图：想写他。

　　老刘酒喝到兴起，脸发红，眼睛更亮。话也越发多起来。

　　你做老板，我给你做事，你给我发一块钱的工资，我给你做一块六毛钱的活儿。我对天发誓，没少做一分。每个月工资发给我多少收多少，从来不问是多是少。桌上伙伴插话，“你可真聪明，你拿到的是规定工资”。嘿嘿，嘿嘿，老刘龇嘴笑嚷嚷，还有点狡黠。

　　几个人又说到广西八角，人家是树上长的，你那是市场上买的。他说他的八角香，他说他的八角更香。歪着头，斜睨着眼，一对圣斗士，互相不服气。

　　老刘和老婆说话平常也是大声气，老婆并不着急，总一副淡淡的表情，间或蹙一下眉，间或嘴角上挑，是已经习惯，也是一种策略。两口子过日子，相互磨合，知性情，总能找到那个平衡点。我认为，找到了，就是最好的状态。不存在谁怕谁。

　　每天，车子一转进盛财街八号，老刘的心也跟着敞亮。他停好车，目光上挑，一眼落在三栋第八层——不用怀疑，那里老婆正坐在工作台前焊锡。锡花，锡烟，机器的焊枪前是老婆每天创作的背景。她低头，焊枪尖端的锡花正盛放成一朵银花。随即，锡烟在密闭的车间里无声弥漫。那些飞溅的锡珠，坠入回收槽，黏附在防护罩上。她偶尔抬手拂去额前的碎发，发丝沾了锡烟，便泛出金属的冷光。操作台的绿光映在她眼底，那里盛着比焊锡更灼热的专注。

　　我问她：“日复一日，不倦吗？”

　　“你看，”她轻声说，“每一件成品，都是电路板的孩子，从我们手里走出去，是要走很远、很久的。”何况，这后面有不菲的工资。老婆的工资这个月九千六百多。老刘跟我们说这句话时，又笑，眼里都带笑。

　　老刘每次休假，便扎在厨房里。老婆下班了，洗洗手，洗洗脸。老刘忙于手头上的锅碗瓢盆，一边不忘和我们说话。她那脸又洗又抹。每个月花在脸上的钱，可不少。你看，她看起来是不是比我年轻呀？老刘跟我说时，可不是心疼钱，藏着不动声色的夸耀。收拾完自己，老刘老婆坐在桌上，细细地吃。吃完，老婆饭碗一搁，径自去了车间。回家过年前的头一个夜班，她也不想放弃。老刘呢，洗碗收拾。

　　今天是腊月十九，明天就可以启程回家了。

　　早上，六点多，我被先生叫醒。昨天他和老刘约定去镇上。阜沙镇的早市有现代的气息，也有几分早些年赶集的意境。街道两边摆满菜摊、鸡鸭鱼肉摊位，老板在鱼池前用本地话大声吆喝，我勉强能听懂。街上有零星的菜挑子，本地人安静地守着，碧绿绿的菜也安静等待着，等待那个喜欢它们的人。商场挂的条幅、大红灯笼和春联，倾泻中国红，渲染浓郁的年味。

　　老刘说，老婆喜欢吃小米蕉，不买地摊上的。老妈该带什么呢？早已在老刘的心中谋划好久。他母亲今年71岁。几兄妹每个月寄钱回家，加上老刘父亲的抚恤金，足以让老妈的生活体面。“咦，我老妈每天唱歌、跳舞打鼓，店铺老板再给个红包60块，可开心了。我每天打电话，为的是听到妈妈的声音，心里才能够踏实，才有心思去上班。”

　　“我老妈早就在家掐日子了。哪天回家，回家高兴。哪天走，走时不舍。每年就那么几天，千里万里，都要回家，回家过年。”说话间，他就直奔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