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南风日日拂过窗台,裹挟着淡淡的麦香。
我整理老屋的床铺时,在枕套的深处,手指忽然触到了一束干枯坚硬的麦穗,寥寥数根,却颗粒饱满,秸秆被岁月浸染得温润,就像一段被妥善珍藏的旧时光,里面含着父亲从未言说的温柔。
在枕头下放麦穗,是父亲多年来的习惯,也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底色。
儿时生活在皖北的乡野,父亲把大半辈子的光阴,都洒在了他那贫瘠又温热的田地里。每到麦子成熟时,就是他最欣慰也是最忙碌的时候,每天天还未亮,他就拿着镰刀下地,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衫,顺着那双粗壮黝黑的胳膊向下滑落,最后重重地砸在了这片土地上。
每年只要麦子收割完毕,他总要从那几亩田里挑选出几束最饱满、最整齐的麦穗,用带汗的衣角擦去秸秆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用红绸包裹起来。
那时我总好奇,问父亲为何年年都要留几束麦穗藏在枕下,父亲蹲在麦垛旁,眉眼温和,淡淡地说:“枕下藏麦,岁岁安康,庄稼人一辈子求得不多,五谷丰登,家人平安,就是最好的福气。”孩童时的我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应该是父亲给予土地一种最朴素的敬意吧。
往后年年麦收,枕头下都会多出一束麦穗。旧麦穗慢慢干枯,而新麦穗自带阳光的味道,也慢慢地融入了枕头内。
枕巾上的麦香,是父亲传给我、庄稼人独有的浪漫。那些年,我就是枕着这些新麦穗入梦,梦里全是金黄的麦田,连田埂上的风都裹着麦浪的清香。
后来我外出求学、谋生,枕头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每年到了麦收时节,父亲都会叫小弟给我寄来一束带有新麦香的麦穗,用干净的棉纸包着,还打来电话叮嘱我说,这是今年的新麦,执意要我放到枕头里去。
去年父亲因病养伤,身体大不如从前了,他那执念了半生的田地也渐渐荒废了起来。我原本以为延续了几十年的习惯,会随着他的病,悄悄画上句号。
就在今年的麦收时节,我和小弟还是约好了一同回趟老家,想在父亲的习惯被岁月彻底磨平之前,替他把这片田,再热热闹闹地种一次。
我们跟着他来到田边,荒了半年的地竟也长出了整齐的麦子,父亲拄着拐杖,慢慢挪到田边,看着我们弯腰割麦子,他没说什么,只是悄悄递过来两顶草帽,那是他和母亲年轻时戴过的,帽檐上还嵌着几粒去年的麦粒。
晚上,母亲给我们拿来了凉席,当我掀开枕头时,一束金黄饱满的麦穗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和小弟相视一笑,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洒在那束麦穗上,像给它镀上了一层暖光。
原来有些偏爱,从不会被岁月所改变,父亲老去的是容颜和体魄,不变的是藏在麦穗里的牵挂。
枕着这束麦穗入眠,我想,于父亲而言,这早已不再是一束简单的麦穗了,而是岁岁不变的祝福,是跨越山海的惦念,更是他用一辈子的汗水,种在我们心里的永不枯萎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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