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之的散文集《南方何所有》读完了，意犹未尽，余音袅袅。他的文字有一种舒缓的雅致，有一种绵密的温婉，还有一种轻盈的灵气，透着南方的气息，岭南的精神。并非这本书冠以“南方”之名，我才这样评价，而是书中的每一篇文章，每一个段落，甚至每一句话，都透着这种气质，所以，我觉得这本书的书名，跟内容是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它再一次验证了刘震云的书名和内容是水与冰的关系，而非水与铁的关系。

　　越之散文的语言，典雅而考究，颇有古意，紧凑而节制，内敛敏锐，正如他本人一样，沉静中有睿智，质朴里显博识。单从语言看，他已经是一位成熟的散文家了。关于越之散文的语言，我不想赘述，语言这个东西，还是要去阅读，去感悟，去体会，要感受一个作家的语言和思想，只有让作家的作品，跟读者的人生感悟相互融合的时候，才能生发出植根于自己内心的情感，才能在头脑中激起浪花，沉淀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南方何所有》从编排来看，基本上循着越之的人生轨迹，他出生在潮州，在广州读书，再到中山工作和生活，这三个安放他肉身与精神的地方，构成了他理解和阐释这个世界的基本轨迹。我在读这些文章的时候，常常惊异于他观察的细致，以及对悸动情感捕捉的精准，还有他用文字将这种情感呈现出来的节制和平静，我觉得这些能力是一个优秀的散文家所必备的能力。我在读陈年喜的散文时，也常常会有这种感受，他在《微尘》中写了很多的死亡，可他的笔触和情感都非常克制，没有大段的议论，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呐喊，描述非常地平静，而这种平静，恰恰有着巨大的情感威力，它能让我们瞬间就淹没在这感情的洪流之中，让心灵产生巨大的震颤。在与越之的聊天中，我知道他也喜欢陈年喜的作品，这也就不难理解了，同为优秀的散文家，他们有着同样的认识与修为。

　　越之的这本散文集，在这本书中，无论是写潮州，还是广州、中山，越之都拿出了让人叫绝的作品，从个人的阅读趣味而言，关于潮州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是《金山明灭》和《韩山何所有》，这两篇文章最能看出作者的真性情，我觉得散文还是要看作者的性情，越之的这两篇文章，能看得出来，他对过往的岁月，曾经生活过的那片土地，有着一种离开之后的深情，有着回望故土和往昔岁月的眷恋。在广州部分的作品中，《赤沙日与夜》和《横枝岗上丘与坟》给我印象很深刻，与其他篇目相比，这两篇文章的个人化体验要浓厚得多，也能看到作者的真性情。时至今日，我越来越喜欢个人化的体验，对一些宏大的东西，开始保持警惕，这与十多年前完全相反，我想，这或许是一个人逐渐走向成熟的一种状态吧。越之的这两篇散文，完全就是个人化的体验和经历，尤其《横枝岗上丘与坟》这篇文章的画面感很强，对生死的感悟也非常克制，不像写潮州的一些文章，对历史典故的引用比较多。这样的文字，必然是在内心中经历过挣扎和痛苦的人，才能有的感悟，写出这些文字，任何间接的体验，都很难达到这样的效果。在对广州这座城市的书写中，越之不像写他的故乡潮州那样，引经据典，对小城中那些作古和健在的人和事儿信手拈来，他将自己切身的感受融入这座巨无霸的城市之中，写他青涩的青春，写他生病的亲人，写他对这座城市的理解和感悟，读来感觉真切，让人动容。

　　在写中山的这部分，我最喜欢的当然是《像河流穿过中山》了。相比较潮州和广州，我当然对中山更为熟悉，我在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了，这里早已成为了我的第二故乡。越之在《像河流穿过中山》中写的105国道，在广珠西线开通之前，它是我们往返市区的必经之路，在这条路上，我无数次在公交车上怅望着道路两侧温柔的灯光，想起我的故乡，南高原上的那座村庄，想起我上大学的城市，黄河穿城而过的兰州，想起那些地方无数的人和事儿。这篇散文，激起很多人的记忆，这条贯穿中山南北的国道，承载了多少人的思绪，越之用这篇文章，将我们带进记忆的河流之中，带进我们的青春和迷茫里。

　　当然，《庶民之街》写得也很好，里面许多的细节让熟悉越之性格的人浮想联翩，越之写到领导让他去采访一户智力障碍的母子的事儿，我非常好奇，越之这么腼腆的人，怎么完成这次采访任务的？读完之后，颇多感慨，谁的人生又不是这样在纠结与偶尔的狼狈中穿梭呢？在这篇文章中，越之写出了烟火气，写出了这条庶民之街上生活着的芸芸众生，我非常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的街道，它实实在在地表明，这样一条历经百年风雨的老街，生活过无数烟火人家，他们的故事值得书写，值得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被打捞。当然，也有让我诧异和不解的，那就是《铁城志·祥异》这篇文章，我不太理解越之起这个标题的用意是什么，祥异指的是凉茶西施？还是人头蛇身的女孩？抑或是那个名叫“巴西”的坠入岐江河的女子？这篇文章中，越之从故纸堆里打捞了不少民间的传说，这些藏在青砖旧瓦中的故事，构成了铁城历史的一部分，铁城人生活的一部分，越之是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不过，从这样的文章中，也能看出越之的一些志趣，他既欣赏如屈大均那一类逸民隐士，也对青君这类志趣高雅，醉心潮学的文人充满敬意，当然，对庶民之街上的那些贩夫走卒，市井人物充满兴趣，在他的身上，散发着传统知识分子的典雅气质。

　　越之的散文中，时常透出一股对历史，尤其是对地方史的考据，陈培浩在序言中也提到，他走的是文史一脉，不过他的这一脉，与大文化散文，与那些宏大的，错综复杂的，中原宏阔的历史相比，显然不是一条路数，他倾心于对地方小人物的探寻，搜寻他们的掌故，感悟他们的人生，在相似的自然和文化环境中，设身处地地体会他们的境况，这显然与大文化散文不同。同时，跟老学究们热衷于研究地方史也不一样，他有自己的见解，有自己的感悟。说到底，他是一个散文家，不是历史研究者，这也就决定了他走的路子，是一条独属于散文家的路子，而不是文史研究，从他的文章中，我们能强烈感受到，他依托潮州城里作古和健在的君子，依托铁城故纸堆和口耳相传的俗世奇事中，构建自己的审美品格，兴趣志向，还有他所理解的南方精神，这一点很重要，我想，这也是越之追问南方何所有的核心，答案在书里，在他的每一篇文章里，他都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从这些文章中，能够看得出来，他想从他熟知并敬仰的这些人物身上，梳理和阐释他所理解的南方精神。自古以来，中原文化有天然的强势基因，无数的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文人墨客、金戈铁马奠定了它的地位，南方，尤其是岭南地区，在文化上历来都处于弱势，连越之自己也承认，当他少年时行走关中，潼关、蓝田、终南、秦岭、灞桥，这些名字掠过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欣喜”和“激荡”，这再一次有力地证明，强势的中原文化，不仅横扫千年，时至今日，仍有不可撼动的地位。在此情形下，挖掘“不攀不附的南方精神”，就显现了越之的文化自觉，也显得更加的难能可贵。我本人在西北上的大学，学的又是历史专业，深知这种影响是植根于血脉之中的，我在广东生活了近二十年，可在写作的腔调上，还是明显的北方腔调。因此，我深知，要探寻“不攀不附的南方精神”有多难，他不需要口号，只需要老老实实地沉下心来，在屈大均的《广东新语》中，在《三山志》里，在青君的一再叮嘱里，在礼荷莲的照片中，在《广州城坊志》里，在铁城的庶民之街上，去仔细寻找，答案或许就藏在那里，等着我们去发掘。

　　（作者系广东省作家协会青年作家委员会委员、中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