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城步，满眼是浸了雨的绿。车子转过山坳时，雾气正从南山的褶皱里渗出来，漫过梯田和吊脚楼的翘角，像一笔没来得及收锋的淡墨。新铺里的木楼被雨洗得发亮，屋檐下吊着的红灯笼湿漉漉地垂着头。我是回来参加作协采风的，活动叫“相约新铺里，重温红军情”，红军的事迹要听，但坐下来交流文学创作时，城步苗学研究会杨凯焱会长先递过一部书来——《城步杨家将文化研究》。他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拿回去翻翻，咱们苗家自己的东西。”

　　书到手，沉甸甸的。封面上印着编著者的名字：杨凯焱、曹正城、吴扬勋。翻看版权页，湖南省少数民族古籍整理研究中心规划，线装书局出版，六十一万字。字字落在纸上，就有了这样的重量。我掂了掂，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军舰上，采访完就往住舱走，手里也常捏着这样厚的东西——是采访本，是值班日志。舰艇通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头顶灯管幽幽地亮，铁皮舱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那会儿我是《人民海军》报南海站记者，上过高山，下过海岛，在舰艇上度过许多年。高山海岛的云雾、峭壁上的台阶、颠簸的舱室和幽闭的通道，就是那段生活的底色。

　　这部书是三位学者心血所聚。杨凯焱会长身为城步苗学研究会的主要负责人，又是土生土长的城步苗族人，对本土文化怀有深切的感情，几十年扎根乡野，访碑问老，手头积攒的史料车载斗量。吴扬勋亦是城步本地人，熟悉苗疆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缕文脉。曹正城先生籍贯武冈，与城步毗邻，是在城步工作的外地学者——武冈旧治就在如今的城步儒林镇，唐代王昌龄那句“沅水通波接武冈”，写的便是这片山水相连的地界。他虽不是城步生人，却将心血倾注在这片土地上，与本地学者一道，为这部大书添砖加瓦。土生土长的苗家学者、近邻武冈来的研究者、深耕本土的文化人，三人合著，恰是“外来者”与“本地人”目光交汇的印证，既有本土的体温，又有他者的审慎。

　　翻开书，目录列出六大板块：城步杨氏源流、人文地理与历史沿革、杨氏家族文化、杨家将代表人物、文化考证与研究、历史文献与遗迹。我慢慢读，那些熟悉的地名跳出来。城步杨氏官厅，我是熟悉的，同年入伍的战友就住在官厅不远，朋友开的公司也在附近。书里写官厅的由来，写明末杨乔然任湖广监军监察御史时，将“杨氏宗祠”奏请更名“杨氏官厅”获准。这些细节，我以前只知大概，如今清清楚楚印在纸上。

　　再往下翻，清道光《宝庆府志》那句话被引了出来：“城步山峭多石，气象奇伟，历代名将出焉。在宋有杨再兴，在元有杨完者，在明有蓝玉、沐英、杨洪父子，丰功峻烈，照耀宇合。”杨再兴的事，《宋史》有载，原是曹成部下猛将，战败被岳飞收服，随军北伐，后在小商桥陷入金兵重围，壮烈殉国。杨通贯的事，元末他率苗军北上收复武昌，元顺帝嘉其战功，赐名“杨完者”。杨洪十八岁随明成祖北征，景帝封昌平侯，死后追封颍国公，七子皆镇守边关。

　　这些名字，小时候在苗寨火塘边听堂爷爷念叨过。他喝一口米酒，讲一段，声音沉得像屋后的岩石。那时我只当故事，如今翻看这部六十一万字的大书，方知这些都是正史有载、考证有据的事。书里有一段话让我停下来，是天津武清区档案局编的《武清瀛西杨家将》里写的：“追溯杨家将的历史，其起源应归于湖南城步……杨再兴、杨通贯、杨洪，均出身湖南城步，或为其嫡传子孙。”又说“宋、明两代杨家将确实与湖南城步有着渊源关系。”我反复看了两遍。我们从小听北方杨家将的故事，评书里的金沙滩、穆桂英，谁不知道？但这本书告诉我，那些故事有不少其实来自南方杨家将的事迹，南方与北方，原本同根同源。

　　去年国庆，战友的妻子领我去看官厅。青砖黑瓦，门楣上四个字，正是杨乔然奏请来的御赐匾额。厅内供着历代牌位，密密匝匝，从唐末杨再思往下排。杨再思袭取飞山，统领十峒，当地人尊称“飞山令公”。他的三子杨正修世居城步赤水峒，官授邵州都统。杨再兴是杨正修第八世孙——这世系，书里列得清清楚楚。我一个个牌位看过去，那些名字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像军舰上列队的水兵，只是他们站的这班岗，一站就是千年。官厅门前静静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

　　站在这座官厅前，我忽然理解了编著者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功夫来做这件事。城步杨家将的历史，在正史里只有零星的记载，更多的材料散落在方志、族谱和民间口传中，不系统整理，后人想找都无处下手。更重要的是，千百年来的爱国主义精神需要具体的载体，南方杨家将就是城步最独特也最厚实的精神载体。中国文联原副主席冯骥才先生评价城步是“中国南方杨家将文化艺术之乡”，这句话的分量，要靠扎扎实实的史料来支撑。三位编者做的，正是这个打地基的活计——把散珠穿成串，让零散的材料变成一部可以传至后世的信史。

　　回到广州家里，我坐在阳台继续翻书，纸页哗哗地响，像海风吹过桅杆的绳索。书末有参考文献，长长一串，像舰艇编队出港时的航迹。

　　我合上书，搁在膝上。六十一万字，其实写的是千年。是祖先们从唐末走到明末的脚步，是他们在战场上吼出的号令，是火塘边堂爷爷含混的乡音，是三位编著者数年田野调查的心血。我是苗人，做过海军记者，编过地方史志，写过别人的故事。今夜，终于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读一读自己家的事。

　　窗外小区池塘青蛙叫起来，一声长一声短，和许多年前我在苗寨夏夜听到的一样。雾散了，星子露出来，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部厚书翻开，抖落了一地银亮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