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水草天生喜欢长在咸淡水交汇的地方，比如珠江三角洲沉积土和滨海盐渍型沼泽土的南沙区万顷沙。

　　我常常驱车到万顷沙五涌码头，站在堤围上的风声涛声里，看烟波浩渺的珠江水和码头滩涂上的咸水草，就像进入祖先的生活。那时候的万顷沙，是水的另一种形态。

　　于是，我想起2021年9月那个下午与霍镜初老先生的谈话。霍老1925年9月出生于东莞中堂镇，11岁参加“抗日儿童先锋团”，是东江纵队队员，为躲避追杀，上世纪40年代逃到万顷沙。即便已经96岁，但耳清目明，一顶草帽、一个挂包、一件中山服、一辆自行车，是他出行的标配。我们都是无神论者，却对这片土地隐藏着的历史烟云充满好奇与记忆。

　　霍镜初也算是老万顷沙人了，这辈子看着滩涂变良田、沧海成桑田，最难忘的，还是从前满滩遍野的咸水草。如今年轻人很少知晓，这片珠江岸畔的沙田沃土，最早不是稻谷养活人家，而是这一茎青青的咸水草，撑起了一代代沙田人的烟火生计，顺着江波潮水，一路远销香江，渡尽岁月风霜。

　　在书桌上，霍老找出一份南沙地图说：“在我们这辈人的记忆里，旧时的万顷沙尽是连片沙坦，咸淡水日夜交汇，潮涨掩滩，潮退露泥，种不得稻、栽不得果蔬，唯有咸水草最懂这片水土。它耐咸潮、抗海风，扎根软泥之中，越经海潮冲刷，草茎越是坚韧紧实。老一辈先民围垦拓荒，最先种下的就是咸水草。一丛丛、一片片草苗扎根滩涂，密密麻麻的根系锁住流沙、淤积泥土，三年便可把荒滩养成熟坦，慢慢改成可耕的沙田。可以说，万顷沙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咸水草一点点养出来的。”

　　从前的日子，万顷沙村民一年四季都围着咸水草打转。开春潮稳之时，家家户户都要下滩种草。天光微亮，人们踏着晨露、摇着小艇驶入草荡，赤脚踏进微凉软泥，弯腰插种草苗。潮风拂面，青嫩的草苗立在滩涂之上，连片铺展成无边绿海。待到盛夏入秋，便是最忙碌的收割季，趁着潮退下滩割草，弯刀起落间，修长青绿的咸水草整齐倒伏，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海盐气息。

　　收割咸水草讲究时机，不能过早，草秆柔嫩缺乏韧性；亦不可太迟，草秆老化发脆，编织时极易断裂。人们专挑长势饱满、色泽青翠的草株，贴着淤泥根部割下。一捆捆咸水草堆上竹筐，沿着田埂运回村中晒场。滩涂潮气重，收割好的咸水草要先摊开晾晒，借着南向的日光慢慢褪去表层水汽。晾晒不可暴晒终日，烈日久晒会让草秆失水变脆，需适时翻动，待草色转为浅青，触感柔韧不粘手，才算处理妥当。

　　晒好的咸水草还要分拣。村里妇人围坐在一起，剔除枯黄、折断、虫蛀的草秆，按照长短、粗细分作几等。上等长草秆直、粗细均匀，是编织草席、草袋的上好原料；次一等草秆稍短，多用作捆扎蔬果、海鲜的草绳。分拣是细致活，老人孩童都能搭手，一整个夏秋时节，村头晒场日日都是忙碌景象，草香弥漫整个村落。

　　那个年代，万顷沙不缺草，缺的是安稳生计。人们种草、晒草、织席，从不贪图花哨，只求踏实度日。人们日夜劳作，织好的草席一摞摞码放整齐，捆扎结实，等待商家来收。从前没有大路货车，河涌就是通商大道。每逢风顺水稳，商船便顺着河网驶入村涌，满载着村民辛苦织就的草席、草绳，借着季风洋流，驶出伶仃洋，奔赴香港。

　　船到香港码头，商行伙计上船验货，清点捆数，当场结算。一船咸水草换回布匹、煤油、食盐等日用品，撑起万顷沙家家户户的日常开销。

　　后来时代变了，化纤织品、新式凉席渐渐普及，轻便廉价的工业品取代了手工咸水草席。商船不再驶入河涌，晒草的地坪渐渐荒废，代代相传的织席手艺，也慢慢淡出了人们的生活。

　　一茎咸草渡沧波，渡的是谋生的路途，是珠江口两岸相连的烟火。它见证了万顷沙从荒滩到良田的蜕变，承载着沙田先民拓海谋生的坚韧，蕴藏着粤港澳水乡互通商贸的旧时光。咸水草虽轻，却载满人间烟火、岁月深情。

　　风掠过江面，恍惚间，咸水草成了万顷沙人最难忘、最质朴的乡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