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近天命，阅事渐多，心就淡了。若不是小儿子正，我几乎忘了，原来孩子的悲伤并不轻巧，一次别离，可以在心底沉放很久。

　　子正自小喜欢小动物。蝌蚪、小猫、小狗，但凡活的，他都想养。我和妻嫌小动物脏，也怕麻烦，一直未答应。

　　子正四岁那年暑假，我们回乡下老家，有一天去江西一个叫留车的小镇赶集。集市闹哄哄的，子正蹲在一个小摊前，盯着筐里一对叽叽叫的小黄鸭，怎么都不肯走。他扯住我衣角，缠着我买。我拗不过他，便买了。

　　在老家那几天，子正天天守着小黄鸭，蹲边上看，追着它们在院子里跑，朝夕相伴，早生出感情。因回中山路途遥远，带鸭不便，我便托父亲代为照料。妻还哄他说下次回来就能吃到鸭蛋了，子正信以为真。

　　回中山后，子正天天念叨那对小黄鸭。每到傍晚，他就催我打电话给爷爷，问鸭吃食没，长没长，乖不乖。听到一切安好，便满心欢喜。可父亲已过古稀，照料自然不够细心，没过多久，一只鸭便被老鼠咬死了。又过几日，另一只也没了。那天父亲在电话里随口说，以为小孩很快就会忘记。子正握着手机，静了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哭了。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好长时间都沉默不语。我知道，这不是一时赌气，小小的孩子，第一次接住一场猝不及防的告别。

　　后来，他便很少打电话给爷爷。有时候我们打通想叫他说几句话，他也不肯。我想，他也许是怕再听到某样喜欢的东西没了吧。

　　子正五岁的某天，我带他去中山东凤镇的海边看船，意外在沙口大桥底下的石缝里捉了一只巴掌大小的乌龟，便带回家养在水桶里。此后的大半年，乌龟都活得好好的。母亲信佛，心里一直有个结，说这龟是别人放生的，不该家养。有一天趁子正出去玩时，母亲悄悄地把龟放进楼下小区的湖里。

　　子正回来听说把龟放生了，哭得厉害，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肯叫奶奶。

　　后来，他经常挂念湖里的这只乌龟。下雨时，湖里的水暴涨，他怕龟被冲走；天旱时，湖底露出了泥，他又怕龟干死。每天放学一有空就绕着湖走，偶尔也扒扒石头，拿棍子弄弄水草，幻想着某一天能再遇见小乌龟。

　　一日正午，天晴。我在阳台喝茶，突然看见湖面一团黑影，颇像龟背，忙喊子正。他正吃着饭，听说乌龟出现了，碗一丢，鞋也没穿就往楼下跑。我跟下去，可是水面只剩几圈波纹，什么都没有。我安慰他，乌龟可能找妈妈去了。

　　他站在湖边，眼睛发红，抿着嘴，久久不愿离去。这只龟，成了他心里的遗憾。

　　不知什么时候，子正迷上了玩蚱蜢。周末有空，就去小区草丛里找。他先后养过好几只，起先两只叫爷们、娘们，后来又有小莹、小宝。上周末捉到的这只蚱蜢筷子大小，他格外爱惜，取名青青，并把它装进矿泉水瓶。瓶上扎了好几个小孔，还铺上不少青草。闲时，便轻轻捧在手上看，那几天青青成了他最好的玩伴。

　　昨日归家，我坐在阳台喝茶，忽然看见花盆里，插着一块小纸板，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青青之墓。

　　我心里一沉，轻声问子正，青青呢？

　　话刚落，他两肩发抖，一声不吭，坐在沙发上低声啜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原来他放学回家，就看见青青僵在瓶里，死了。他在家里找了一块硬纸板，一笔一画，给青青立了这块小碑，并把它埋进花盆里。

　　我们活久了，见多了生活中的聚散。一只小虫的死，根本不是事，转头就忘。可小孩不一样，他真心待它，欢喜是真，悲伤也是真。

　　人到中年，习惯了掩藏情绪，不会为小虫落泪。看着啜泣的子正，我心里感慨。对于生命，小孩不分贵贱，爱过，分开就痛。生命本短暂，来去匆匆，这份真情，干净、纯朴。

　　望着这块简陋的碑，我想，还是再找个小动物陪他，不是填补空缺，只是守着他这份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