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光盈盈,洒满整个村庄。
隔壁家不时响起的狗吠声,将我从午夜的梦中惊醒。我倚窗而立,抬头便是黛色的夜空,几颗星星闪烁不定,仿佛穿透时光的壁垒,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窗外,是村里废弃多年的晒谷场。晒谷场荒草萋萋,地面破损,却盛满了村里大大小小的故事。
夜幕下,清脆的“汪汪”声穿破夜的沉寂,伴随着我无尽的思绪在村子上空悠悠回荡……
犹记得小时候,每个夏夜,忙碌了一天的村里人不约而同聚集到晒谷场休闲纳凉。男人抽着水烟筒,东拉西扯谈些不着边际的事儿,女人边哄怀里的孩子,边拉家常,总有说不完的话。我喜欢与奶奶躺在草席上数星星,天上的星星如同奶奶头上的白发,怎么数也数不完。盛夏的夜里蚊子猖狂,嗡嗡声混杂着狗吠声和树林里的蝉声在如水的月色中荡漾。奶奶轻轻摇起那把有些破裂的蒲扇,迎面拂来舒爽的凉风,吹干了我身上涔涔的汗水,蚊子也被驱赶得无影无踪。忽而,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倏忽不见了踪影。我问奶奶:“会飞的星星飞哪里了?”奶奶举起手中的蒲扇指向天边:“回它的家了。”我若有所思,似懂非懂,便打心里认定了星星和我们一样,也有自己的家。
长大些后,我离开了奶奶的视线,与伙伴们跳飞机、摸瞎子、捉萤火虫,晒谷场便是我们的乐园。又或听五叔讲故事,五叔是一个戴近视眼镜、文绉绉的小伙子,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玩累了的伙伴们便缠着五叔,听他讲武松打虎、三打白骨精,还有三侠五义、杨门女将之类。而五叔也真有几分说书先生的特质,吐字清晰,声情并茂,幽默风趣,每每讲到精彩处,他便卖关子,重复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晚分解”,以此吊大家胃口。
再大些后,到了吃不饱、干不累、瞌睡少、精力旺的年纪。伙伴们光着膀子,穿着裤头蹲在晒谷场的角落边,一边聊天一边嗑瓜子,闲聊中不外乎两个话题,某某村的某某某与某某村的某某某好上了,某某村的某某某在珠海那边传回消息,说某某厂缺人……
羽翼渐丰的伙伴们,怀揣着对外面世界的梦想,哼着“…等我长大后,山里的孩子往外走…”开启了全新的异乡生活。
二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这一走,便是三十年。
诚然,他乡安放不了灵魂,去年,我返乡建了新宅,终归是叶落归根。前几天,已担任村长的五叔来到我新宅闲聊,五叔身体尚硬朗,说话还似当年讲故事那般风趣。我们的话题转到了村里,五叔说,谁家人回来建了新宅,谁家人正在办报建手续,谁家人回来建了房,只在年节回来“度假”。我想,他乡再好,只是驿站,家乡再差,却是归途,正如星星一样,每个人都应有自己的家,那是民风民俗,是祖辈的传承。五叔继续说,环村路已开通,自来水也安装了,晒谷场将改建文化广场……身为村长的五叔对村里的大小事务可谓了如指掌、成竹在胸,对未来的前景充满了自信。
接下来的几天,我绕着偌大的村庄转了几圈,这里瞅瞅,那里瞧瞧,熟悉而又陌生的乡村风物,在我的记忆里演绎着不同情怀。村容村貌比以前漂亮多了,楼房替换了砖瓦房,曾经撂荒的黄土地多了许多生机,村庄充满了气韵和灵动。最令我欣喜的是,和我从小做伴长大的兄长老弟,带着多年积攒的资金纷纷回乡创业,有开办锯木场的,有养猪专业户,还有的捐资修路造桥,热心公益。他们的心里一直攒着一股劲,要为家乡的发展添砖加瓦……
夜已深,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月亮羞涩地钻进了云层里,夜风阵阵,如同奶奶手中轻轻摇晃的蒲扇。我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梦里,晒谷场变成了漂亮的文化广场,一群娃娃在蹦蹦跳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