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要哭。”

　　儿子把纸巾递到妻子面前，这时候女儿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起来，我赶紧抱着她，“没事宝贝，妈妈只是有点激动而已”。

　　妻子接过纸巾，从抽泣中调整过来接着说：“医院的决定也正常，毕竟自己年龄也偏大，医院发展需要年轻化也有道理。”她喝口水停顿一下接着说：“但不管自己在什么岗位，都会坚守初心努力工作。”

　　“感谢妈妈发言，我们给点掌声！”儿子作为会议主持人说道。

　　除夕晚上，妻子组织开家庭会议，每个人轮流发言。

　　年前，我们一家人商量回云浮乡下过年，首先儿子年前有假期，其次有一个哈尔滨的好朋友玉贵自驾游来广东，约定去云浮过年。我们约过好几年，这次他终于成行，我也倍感高兴，准备了很多年货带回去。

　　这次和玉贵去云浮，打算带他看看云浮属下新兴的梅花。新兴的梅花最出名的要数天露山，但这里是旅游集散地，人多热闹。我们避开繁杂，跑去周边的西水村，这个地方比较僻静，我以前画画和摄影曾经去过几次。新兴的梅树属于青梅品种，会结果子的。新兴又是凉果和蜜饯的生产基地，所产的凉果远近闻名，畅销港澳和海外。所以这里农户大多数种植青梅，岭上山下，屋前舍后都种满梅树，每到开花和采摘季节挤满了不同需求的人群。

　　进入村庄还有两三个人认得我。

　　“老板你好，又过来啦。”

　　“是的，还有花看吗？”

　　“好像没有了，你往后山看看吧。”

　　其实我心里也预计到，原来打算月初来，但因为工作原因耽误。我们经过高低错落的土瓦房，果然旁边的梅树已不见花朵的身影，只有花萼满满挂在枝上。走到村后沿着接近干涸的溪流逆上，踩着崎岖不平的石头上山，在半山还能看到零星的梅花踪影。花已经不在条杆上，在一些背光的分枝，间或有十点八点梅花。或者在主杆低矮的拐眼处，会长出一枝二三十厘米长的小枝，上面会点着三几朵白色的小花。

　　我们一行在半山里寻觅，希望能看到更多的梅花。这时，女儿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儿子说：“我带你去溪边看看有什么可抓的”，女儿一下子就来劲了，他们攀着树枝踩着石头过去。玉贵的妻子说：“这边的梅花也开得差不多啦。”

　　妻子接过她的话，“今年是暖冬，现在能看一点已经很不错，我们前年来的时候正好是最佳的赏花期，漫山遍野远看真的像铺了一层雪一样。梅花单独嗅一两朵很难体会其味道，但当一大片的时候，那香气就忽远忽近若有若无地在身边转圈。”

　　“对对对，书上说这叫‘暗香’。”玉贵的妻子应着。

　　这时玉贵指着一棵龙蟠虬结的梅树说：“大家有没有发现，一路上来，房屋前后的梅树都长得比较平直，树身也比较光滑，但是越往上走，山路越不平，梅树就越长得横斜。”他停顿了一下，略有思索，“有点瘦骨嶙峋。”我们都笑了起来。他接着说：“其他树要是长成这样肯定要被砍了，唯独梅花必须要这样才能显示出古朴苍劲的质感。”不远处的女儿听到我们聊天搭过嘴来，“这叫梅花精神，这个学期学过，知道她不畏严寒，越在艰难的地方就长得越好看。”

　　我竖起大拇指对他们喊，“妹妹活学活用，点赞！你们快过来，这条枝上有两朵绽放的梅花，特别像你们兄妹。”这时候山下已升起几缕炊烟，我提议下山，找村民看看有没有走地鸡。

　　玉贵有几个表亲在广州生活，除夕早上他就过去了。晚上我们一家人吃年夜饭，饭后开家庭会议。今晚会议儿子当主持人，他首先让妈妈发言。妻子是手术室专业护士，现在一家医院手术室妇幼区当护士长。过去的一年，妻子过得很艰难，身体有点小毛病动了两次小手术。但她很好强，是个工作狂。每天早上六点四五十分就上班，晚上七点多才回来，我经常劝她适当地歇一歇。医院来了新院长，很多事情很多工作都会调整，而且又轮到重新竞岗的时候。

　　这些情况她以前对我说过，我也建议她换岗试试。但当晚她越说越激动：“医院要重新竞岗，现在人才辈出，自己能不能竞上也很难说。”事情的抉择往往都这样，当摆在面前要作出决定时，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但真要放手却又有很多不舍。妻子说着说着就抽泣起来，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在医院工作，我有一个信念，不是怎么样做少一点，而是怎么样做好一点。”听到这里我们都心有感触。

　　接着轮到我和女儿发言，最后是儿子，他很认同妈妈最后一句话。“不是怎么样做少一点，而是怎么样做好一点。”这就是梅花的精神和气质。

　　年初一早上，我们各自开车在高速路口，儿子回佛山上班，我就朝北向着女儿心心念念的长沙市出发。第二天我们去橘子洲，从地铁站出来，进入园区不久，我惊喜地拉一拉妻子，指着旁边说：“这里也有梅花。”一边往里面走，看见梅树就越多，枝上大多都是花蕾，只有个别是开的，这时候妻子想起席慕蓉的一句诗：

　　“无缘的你啊，不是来得太早，就是太迟。”

　　“你说我们和梅花是有缘还是没缘呢？去新兴时太迟，在橘子洲太早。”

　　我想想说：“迟和早是时间的概念，如果从空间的角度看，新兴梅花给我们最后的灿烂，橘子洲梅花却给我们最早的祝福。”

　　她点点头，“只要是梅花，不管在哪都给人力量。”

　　“对了，就像你竞岗，不管在哪个位置，做好了都一样。”

　　“前晚家庭会议之后，儿子跟我私聊几句，他很感动，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困难，幸福不是必然的，每个人都要努力。”

　　我说：“你的眼泪流得很值。”

　　妻子在手术室工作二十多年，常年在比梅花更恒久的无影灯下，却把暗香留在无数台手术的晨昏里。我们相互一笑，在梅林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