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春,在汕头老城区一条旧巷里低吟浅唱。木棉花的赤红,点映着青砖黛瓦的悠闲沉寂。“四点金”老厝前,正在晒太阳的阿嬷看见我,笑逐颜开地招呼道:“阿弟,你回来啦”,随即热情地将我迎入屋内。厅堂红木幽香,阿嬷冲泡的工夫茶香袅袅弥漫。恰见一束天光穿透窗棂上那幅褪色的《喜上眉梢》剪纸,灵动的影子在红砖地上翩然起舞——那一刻我恍然,最锋利的刀刃所孜孜雕刻的,或许正是眼前这最温柔的光影。
不由得想起佛山“铜凿”剪纸的不凡绝技。匠人执钢锥如笔,在薄如蝉翼的金箔上轻轻叩击。“凿”而不“刻”,妙在毫厘——锥尖并不求穿透,只在金箔表面留下细密有致的凹痕。万千个微小的凿点,是万千次温柔的“破”;它们未曾夺去金箔的完整,却为光准备了万千入口,让这片沉默的金属在某个角度突然迸发出星辰般的璀璨。我也读懂了潮阳《蝙蝠团花》中“线线相连”的坚守和“果断镂空”的坚决。那细如发丝的线条,刀刀精准,这是对“完整”与“连绵”的极致追求;而图案中心匠人运刀果敢,大胆镂空,为画面留出呼吸口。每一处镂空都疏而不散,密而不滞。质朴的剪纸艺术,将滚烫的世俗烟火与美好的吉祥祈愿都凝结于方寸之间。刀法与生活的交融,使得佛山剪纸和潮阳剪纸超越了简单的装饰功能,成为岭南剪纸的杰出代表。正因凝聚了无数这样的民间才智,2009年,中国剪纸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缕源自生活的柔光在人类文化的星河中熠熠生辉。
于我所见,岭南剪纸这朵别具风情的南国之花,其灵魂就在于“减法的哲学”,以留白为神韵。正如中国画讲究“计白当黑”,传统艺术追求“疏可走马”,其美学核心正是这“因破而立”的古老智慧。匠人们不是在剪纸,是在剪光。如果没有那些枝叶间、羽翼下的镂空,它们是否还能如此生机勃勃?这些“空”,定义了“有”;这些“无”,滋养了“形”。艺术的生机,正生于这“断”与“连”、“实”与“虚”的永恒辩证里。那些“空无”的缝隙,是光得以穿透和呼吸的通道。
这种取舍之道,何尝不是一把雕刻人生的刻刀?站在高三的十字路口,我们都手握时光刻刀,雕刻着未来的模样。这份雕刻就在每一个与本能欲望“无声谈判”的日常。它是舍游戏之酣畅,取破题之通达;舍短视频之浮光,取课程之精髓;舍惰性之挣扎,取行动之笃定;舍焦躁之烦扰,取心安之泰然。于此躁动年华,我们为心灵减负,为成长留白。每一次自我抉择的“破”与“立”,都是对理想最坚定、最朴素的承诺。
离开老厝时,夕阳已变得醇厚。那些由刃雕刻、由光充盈的镂空,在地面上交融变幻,像一首无声的乐章。我想,岭南剪纸最美的时刻,并非在匠人完成作品放下刻刀的那一秒,而在于之后的岁月里,与光的每一次相遇与对话。我忽然觉得,我们每个人的成长,也像是在完成一幅自己的剪纸。所有雕刻,都是为了在未来,当时代的光照过来时,我们能呈现出最通透、最灵动的模样。
正是这门传承千年的技艺给予我们最珍贵的成长启示:以加法塑形,成就笃定的自我;以减法开窗,接引万象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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