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冬夜,湿暖的风裹着若有若无的花市气息,从窗外轻轻流过。年关近了,城里的年味却像被稀释过的酒,淡得很。我打开弟弟从湘西南寄来的包裹——那个沉甸甸的、用层层旧报纸裹着的包裹,一股熟悉的烟火气,猛地撞进这间过于整洁的厨房里。
最上面,是几个乌黑的猪血饼。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拳头大小,粗粝坚实,像几块从远古灶膛里掏出的炭。那不是墨的黑,是苗乡老屋的烟囱经年累月熏出的黑,是冬夜屋檐下冰凌映照着的黑。用手指轻轻抚过,能触到细微的颗粒——那是柴火的精魂,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渗进去的痕迹。
这东西,在邵阳其他县市叫“猪血丸子”,名字直白,少了些滋味。只有我们苗乡城步人,叫它“猪血饼”。一个“饼”字,便有了敦厚实在的家常气,有了形状,有了分量。它哪里只是食物呢?它是年关的魂,是腊月里那场盛大仪式的结晶,是游子走得再远也甩不掉的那缕念想。
我的思绪,便让这几个黑饼子牵着,逆着时光的河,泅回了苗乡那些水汽氤氲的腊月清晨。
杀年猪,是年前最郑重的事。天色还是蟹壳青,呵气成霜,屠夫便提着家什来了。院角烧着一大锅滚水,白汽蒸腾,模糊了人影。父亲帮着按猪,母亲早早就端了木盆候着——那神情是忙碌的,又是肃穆的。等到那声长长的嘶鸣终于落下,一盆冒着热气的、鲜红的猪血被小心接住时,真正的忙碌才开始。
母亲将大块的老豆腐挤去水,捏得碎碎的,像满捧洁白的雪末。那一刀最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匀净的丁,亮晶晶地堆着。然后,便是那盆仍在微微颤动的、最新鲜的血浆了。豆腐的素白,肉丁的脂润,猪血的殷红,在一个大的木盆里汇合。撒入大把的盐——那是保存的魂魄;加入火红的辣椒粉——那是苗民性格的底色;再撮一小撮自家晒的橘皮末——那点子若有若无的清香,是贫寒日子里不肯舍弃的诗意。
接着,是手的功夫。母亲的手探进那盆红白交杂的混合物里,开始反复捶打、搅拌、揉捏。那不是在和面,那是在赋予一团混沌以生命。她要让每一粒豆腐都裹上猪血,让每一颗肉丁都嵌进这绵密的网络里。“噗,噗”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夯实即将到来的一整年日子。最后,她从盆中捧出一大团,在手心里反复摔打、团弄,渐渐收出一个圆实的形状——比拳头略大,沉甸甸的。那姿态,庄重得像在创造一件圣物。
成型的生坯,一排排摆在竹筛里,先放在通风的屋檐下晾着。冬天的风刀子似的刮过,将外皮收得紧实。但这只是序曲。真正的造化,在灶屋里。
苗乡城步的冬日,灶火是永不熄灭的。火塘里烧的都是硬实的杂木,火势温润有度,终日不绝。竹筛便被架到烟火上方,接受这日以继夜的、温柔的熏炙。那烟啊,是时光最好的笔。它不急不躁,一天,两天,三天……用极细的笔触,一层又一层,为那原本赭红的坯子涂抹上颜色。先是一抹淡褐,继而转为深赭,最后,终于积染成这通体乌黑发亮的模样。火不能大——急了,便外焦里生,烟火气成了呛人的焦糊味;慢了,又不易保存。这分寸的拿捏,全凭母亲坐在火塘前,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用那双被烟熏得眯起的眼睛,时时照看着。
那烟,便也熏进了她的眼角,熏进了她的衣缝,熏进了屋里每一条木板的纹理。自然也一丝不苟地,熏进了猪血饼的每一丝肌理。于是,这饼子里封存的,便不只是豆腐、猪血与猪肉了。还有硬杂木的香,杉木柴的暖,冬日长夜的静谧,和一家人围塘闲话时,那灯光下摇曳的、安详的影子。
如今,眼前这几个来自故乡的饼,制法大约还是那般。可我知道,熏烤它们的,或许已不是老屋那口吞吐了半世纪烟云的灶膛;守候它们的,或许也不再是母亲那双被岁月熏得温润的眼。它们成了商品,成了游子乡愁的载体,被精心包裹,千里投递。广州的超市里,也赫然列着“邵阳猪血丸子”,包装精美,价格不菲。我曾买过一次,蒸炒出来,形似而神非——那烟味是浮的,是急火攻出来的“燥”;内里的质地也松散,缺了那股子经年累月、文火慢炖出来的“韧”与“醇”。它没有记忆,没有那一段在烟火上空静静悬吊、与时光共同呼吸的、悠长的等待。
我将一个饼放在温水下,用软刷细细刷洗它粗粝的表皮。水流冲下赭黑的浊汤——那是它一路的风尘,也是它与我之间,那段真实存在过的、烟火岁月的薄薄隔膜。洗净,置于盘中,放进蒸锅。我不愿用快煮,只想用这徐徐上升的、洁白的水蒸气,去唤醒它,去贴近它内核里那份古老的沉睡。
蒸汽氤氲,渐渐模糊了玻璃锅盖。我仿佛又看见湘西南重重叠叠的山峦,看见腊月灰蓝色的天空下,家家户户青瓦上升起的、笔直的炊烟。那烟,不疾不徐,从容不迫,与山间的雾霭融为一体,最终消散在苍茫的暮色里。而屋檐下、梁柱间,那一串串乌黑油亮的猪血饼,正静静地吸纳着这人间的烟火,等待着在某个围炉的夜晚,绽放出它全部浓烈而绵长的滋味。
锅盖“噗噗”地响。一股熟悉而厚重的香气,终于顽强地穿透了不锈钢与玻璃的阻隔,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先是试探的,继而便浓郁了,充满了这间过于洁净、过于安静的现代化厨房。这香气,与我记忆里的气息重叠了,却又似乎添了一点别的:一点远途的风霜,一点思念的微凉。
饼子蒸好了。我把它取出,稍凉,用刀小心切开。截面依旧是那动人的玛瑙红。我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那烟熏的力道,豆干的沉实,肉脂的丰腴,便在舌尖上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那个我回不去的故乡。
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正高声放着欢庆的乐曲,衬得这屋里的寂静,愈发地深了。
年,终究是要来的。只是,我的年,大约便在这手中一片乌黑的、来自遥远苗乡城步的猪血饼里了。它让我在咀嚼中,吞咽下一个沉甸甸的、烟火缭绕的旧日时光。
而广州湿暖的夜风,依旧轻轻地吹着。
中山日报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