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一个人回首往事的时候，往往是那些细小的，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具有强大的情感冲击力。

　　记起来了，应该是1980年春节前的某一天吧，那时的我，刚满十六岁，正上武汉大学，放寒假回到家里。那时，家境比较贫困，母亲半瘫在床。我遵从母亲的要求，把家里积攒下的几十个鸡蛋，在农村的墟日（农贸集市），拿去卖了。

　　母亲特意把这几十个鸡蛋，按大小分了类。她还吩咐，有的卖一毛二，有的卖一毛一，有的卖一毛。

　　集市的阳光很猛，我胸前佩戴着“武汉大学”的校徽，似乎闪闪发亮。我明显感觉，经过地摊前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停留一下，眼睛总会往我的胸前瞄上一会。人流熙攘，也有不少人蹲下来，问鸡蛋的价格。至于是不是真心想买，我不得而知。有的左挑右选半天后离开，有的讨价还价后又反悔。

　　卖了许久，也没有卖出多少。“大学生摆地摊多不好意思”“是不是可以卖便宜一点呢”“碰到熟人怎么办啊”“剩下的不卖了，拿回家吧？”——我当时的心态，很是微妙，虚荣心不时作祟。但我怕母亲责备，也觉得自己的这种家境，如果不把鸡蛋卖完就回家，是很羞愧的事。所以，我还是暗中激励自己，尽量再坚持久一些。

　　差不多到散市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了。便用降价的办法，把鸡蛋全卖掉。可是，钱款的“缺口”怎么办呢？如何向母亲交代？想了一下，无奈的我只好找到父亲。没有想到，父亲居然没有任何责怪我的意思，而且很干脆，把“缺口”的钱给补上。当时的情形，我感到好像父亲在与我合谋，默契配合，“欺瞒”母亲似的。

　　钱款，交到了母亲手上。我记得，她的表情很是开心，把钱认真数了好几遍呢。而且，她还不厌其烦地反复问我，鸡蛋是怎么样卖出的，具体是怎样的情形。我当时的感觉，她主要是在关心对鸡蛋的价格分类是否合理。

　　每当怀念起母亲，这个“卖鸡蛋”的记忆，总是特别清晰而强烈。一直以来，甚至到了现在，我都始终深怀愧疚。我总是想着，当时的父亲，是怎样的心态，他有责怪过我吗？他为什么要配合我呢？他理解我也厚待我？父爱无言吧？至于我这样“欺瞒”母亲，到底对不对？我一直认为，我在此事上是犯了错误的。

　　如果让我再卖一次鸡蛋，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坚持到集市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