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央视一台正在热播的反映古老剧种秦腔的电视剧《主角》，引起热烈反响，不由得使我想起鲁迅生前对秦腔的热爱。鲁迅一直很想到西安走一趟，聆听一下铿锵豪迈的秦腔。1924年7月盛夏，鲁迅应西北大学邀请到西安讲学，终于实现了他一直向往的盛唐圣地长安的夙愿。那时陇海铁路刚修到河南省陕县，然后改乘木船，横渡黄河抵达西安。数千年来，天下英雄彦俊都是这样进入西北的。鲁迅饶有兴致地在西安逗留了二十多天，他观碑林，登大雁塔、小雁塔，还去兴平县马嵬坡拜谒了杨贵妃墓，还学会了不少当地方言，什么“嫽扎咧”“美的太太”……

　　鲁迅尤其钟爱古老剧种秦腔戏。鲁迅在当地朋友陪同下，观看了西安易俗社演出的秦腔《双锦衣》上下集，连看两个晚上，看得津津有味，击赏秦腔的刚健大气，并当即为易俗社秦腔剧团题字“古调独弹”四个大字，还把在西北大学讲课费用，全部捐献给秦腔易俗社剧团。可见鲁迅对秦腔的偏爱。

　　秦腔是一古老剧种，从中古时期走来，带着周秦汉唐的遗风神韵，合着农耕时期刚烈的时代鼓点，在中国众多地方剧种中个性极为鲜明，传播区域广，拥有观众之多，享誉西北地区，被人们誉为梆子戏鼻祖，诞生在陕西关中一带。千百年来，陕西乃至大西北地区人民群众热爱秦腔，苦也唱、乐也唱，悲也唱、喜也唱，生也唱、死也唱。秦腔以它慷慨激越的唱腔个性，苍凉豪迈的声腔特点，浓郁的风格，把军国史事寓于儿女情事、世情民风之中，始终伴随在西部人生活的多个阶段。正如著名作家贾平凹在他的名篇《秦腔》中所说的:“听了秦腔，肉酒不香……西北农民是世上最苦焦的人，尤其是在关中这块土地上，生时落在黄土坑上，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当老牛木犁疙瘩绳，在田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只在犁沟里大喊大吼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秦腔于他们而言，是和西凤酒、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牛羊肉泡馍一样，成为生活的五大要素。”鲁迅虽生长于吴越，那里兴的是淡淡黄酒，软软的越剧、黄梅戏。吴越也是勾践铸龙泉宝剑的地方，亦是唐人为之倾心的吴钩之地。李贺曾有诗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鲁迅还在秦腔中听到了锋剑般的呐喊。鲁迅从吴越之地汲取一种刚毅，写成有名的《铸剑》，讴歌复仇，倾心血性。绍兴自古乃复仇雪耻之乡，鲁迅只识勾践那样的复仇雪耻之士。因鲁迅身上流淌的这种铁血精神，所以鲁迅喜爱秦腔就与他崇尚汉唐雄风的性格不谋而合了。

　　鲁迅曾对萧军说过，他不喜欢绵软的吴语，更不喜欢雌化的江南男儿。他说，他死后宁肯让老虎兀鹰这些猛禽猛兽吃掉也不喂狗。叭儿狗吃你的肉到处摇尾巴，很讨厌的。这种由生及死的猛士气概，只有汉唐先秦的人才有。

　　鲁迅笔下常常出现这种文字，真正的中国人在汉唐。他还说，宋以后，经蒙元满洲两度征服，奴性潜入中国人的血液，根深蒂固，后患无穷。鲁迅一生都在鞭挞奴性，弘扬血性。鲁迅把他的文字称作投枪匕首，就是一种强悍的铸剑精神，他所崇尚的汉唐雄风就是铁血与剑锋。在鲁迅眼中，汉代只有一个文人，那就是司马迁。司马迁《史记》被鲁迅称之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鲁迅还说唐朝是中国人扬眉吐气的时代，是青春与诗的岁月，皇族的身上流动着西北胡人强悍的血液。诗人们个个都是马背上的好汉，挎长剑骑骏马，出入军阵。大诗人李白就是流落西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剑客。崇山峻岭和烈性酒浇灌了李白的灵魂，宝剑和明月成为诗歌永恒的主题。更不用说高适、岑参这些统率千军万马的封疆大吏了。鲁迅赞誉唐人的世界，骏马宝剑与笔是三位一体的，所以唐人的血液是纯净的。

　　西北之行，鲁迅感叹道，西北绝无柔媚气息，笼罩关中大地的是王气、霸气和开天辟地的豪气。鲁迅如此酷爱秦腔就不言而喻了。

　　■作者简介

　　作者张愈升系前新华社珠海特区支社社长，曾出版散文随笔选《野草杂花》《西府散记》；报告文学选《如火春风唤春归》；诗集《唱给蚂蚁的歌》《夏雪花》；电影剧作《春到边陲》。